第一百一十一章·立春·肆
    一九六五年二月四日,立春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枝丫上,那些芽苞比冬天的时候鼓了一点,像是憋着一股劲儿。地上干干的,没下雪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不那么冷了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老槐树上。那些芽苞在阳光里发着光,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

    她还没醒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今天是立春。

    立春了。

    春天来了。

    他嘴角翘了一下。

    回屋的时候,她已经起来了。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一张纸,看着他进来。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过来。”

    他走过去。

    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。

    诊断单。

    三个字:妊娠阳性。

    他看了三秒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瞪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就‘嗯’?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

    看着看着,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瞪着他,瞪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自己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里,全是光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笑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她说:“明年秋天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还有很久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等不等?”

    他说:“等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把他的手拉过来。

    他的手心,还是热的。

    她贴在自己脸上。

    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要当爹了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但他的手,把她的手握紧了。

    那天白天,一切如常。

    她去团里,把年底的演出安排交代了一下。他去所里,处理手头的案卷。

    晚上回来,吃饭,说话,和平时一样。

    但不一样的是,她睡着之后,他没睡。

    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她的脸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里。

    站在老槐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,就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月亮升起来了,挂在光秃秃的枝丫上。月光照下来,地上有斑驳的影子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但不像冬天那么冷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丹田深处那一点,温温的。

    它一直在。

    但他今天,站不住。

    不是身体站不住。

    是心里站不住。

    他闭着眼睛,但脑子里全是那张纸。

    妊娠阳性。

    明年秋天。

    他要当爹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师父。

    师父捡他回来的时候,他才那么高。师父教他站桩,教他认字,教他做人。师父走的时候,说“找个人,好好过日子”。

    他找了。

    现在,要有孩子了。

    师父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想着这些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他没回头。

    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怎么不睡?”

    他说:“站桩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站这么晚?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
    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闭着。

    她忽然说: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站不住。”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说:“你心里有事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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