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九章·小寒·肆
    一九六五年一月六日,小寒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没叫她。

    小寒了。最冷的时候到了。

    她回来整整六十天了。

    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——昨夜里又下了一场,白茫茫的一片。风刮着,冷飕飕的,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割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雪上,白得刺眼。老槐树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,偶尔有一团落下来,噗的一声,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
    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今天真冷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小寒了。”

    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
    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吃完早饭,她收拾碗筷。他坐在炕沿上,翻着那本拳谱。

    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。

    “万遍之后,忘了拳,也忘了万遍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丹田深处那一点,温温的。

    它一直在。

    上午的时候,院里热闹起来。

    有人在院里喊:“陈同志!小陈同志!在家吗?”

    是赵秀英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开门。

    赵秀英抱着念安站在门口,手里还提着一篮子东西。念安穿着一件红棉袄,圆滚滚的,像个小团子。

    “快进来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赵秀英进来,把篮子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自家腌的酸菜,给你们尝尝。”

    她放下念安,念安扶着炕沿站着,眼睛圆溜溜地四处看。

    她从厨房出来,看见念安,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“念安来了!”

    念安看见她,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小白牙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,蹲下来,伸出手。

    “来,让姨抱抱。”

    念安犹豫了一下,然后张开两只小胳膊,摇摇晃晃地往她那边走。

    走了两步,腿一软,要倒。

    她一把接住,抱起来。

    念安在她怀里扭了扭,伸手揪她的衣领。

    她也不恼,任他揪着。

    赵秀英在旁边笑:“这孩子,就爱揪人衣服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没事,让他揪。”

    念安揪了一会儿,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
    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给他擦了擦鼻子。

    念安眨眨眼睛,又笑了。

    他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案卷,余光却一直往那边扫。

    看着她抱着念安,在屋里走来走去。看着她指着窗外的老槐树,跟念安说“那是树”。看着念安揪她头发,她也不躲,只是笑。

    他看着,嘴角翘了一下。

    赵秀英坐在炕沿上,和他说话。

    “陈同志,最近忙不忙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还好。”

    赵秀英说:“我家建民老念叨您,说什么时候请您喝酒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赵秀英笑了,说:“您这人,什么都‘不用’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赵秀英看着那边抱着孩子的她,忽然说:“陈同志,您和小陈同志,结婚几年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三年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三年了,也该要个孩子了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赵秀英说:“念安多好玩,你们生一个,和念安做伴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那边。

    她正抱着念安,在窗户前看雪。念安的小手拍着窗户,嘴里咿咿呀呀的。她低着头,跟他说着什么,脸上的笑,他没见过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赵秀英又说了些什么,他没听进去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她抱着念安走回来,把他还给赵秀英。

    “该喂奶了吧?”她说。

    赵秀英看看窗外,说:“是该回去了。他爹该着急了。”

    她送赵秀英到门口。

    念安在她怀里扭了扭,又揪了一下她的衣领。

    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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