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叫她。
小寒了。最冷的时候到了。
她回来整整六十天了。
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——昨夜里又下了一场,白茫茫的一片。风刮着,冷飕飕的,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割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雪上,白得刺眼。老槐树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,偶尔有一团落下来,噗的一声,砸在地上。
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“今天真冷。”
他说:“嗯。小寒了。”
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吃完早饭,她收拾碗筷。他坐在炕沿上,翻着那本拳谱。
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。
“万遍之后,忘了拳,也忘了万遍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丹田深处那一点,温温的。
它一直在。
上午的时候,院里热闹起来。
有人在院里喊:“陈同志!小陈同志!在家吗?”
是赵秀英的声音。
他站起来,开门。
赵秀英抱着念安站在门口,手里还提着一篮子东西。念安穿着一件红棉袄,圆滚滚的,像个小团子。
“快进来。”他说。
赵秀英进来,把篮子放在桌上。
“自家腌的酸菜,给你们尝尝。”
她放下念安,念安扶着炕沿站着,眼睛圆溜溜地四处看。
她从厨房出来,看见念安,眼睛亮了。
“念安来了!”
念安看见她,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小白牙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伸出手。
“来,让姨抱抱。”
念安犹豫了一下,然后张开两只小胳膊,摇摇晃晃地往她那边走。
走了两步,腿一软,要倒。
她一把接住,抱起来。
念安在她怀里扭了扭,伸手揪她的衣领。
她也不恼,任他揪着。
赵秀英在旁边笑:“这孩子,就爱揪人衣服。”
她说:“没事,让他揪。”
念安揪了一会儿,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给他擦了擦鼻子。
念安眨眨眼睛,又笑了。
他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案卷,余光却一直往那边扫。
看着她抱着念安,在屋里走来走去。看着她指着窗外的老槐树,跟念安说“那是树”。看着念安揪她头发,她也不躲,只是笑。
他看着,嘴角翘了一下。
赵秀英坐在炕沿上,和他说话。
“陈同志,最近忙不忙?”
他说:“还好。”
赵秀英说:“我家建民老念叨您,说什么时候请您喝酒。”
他说:“不用。”
赵秀英笑了,说:“您这人,什么都‘不用’。”
他没说话。
赵秀英看着那边抱着孩子的她,忽然说:“陈同志,您和小陈同志,结婚几年了?”
他说:“三年。”
她说:“三年了,也该要个孩子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赵秀英说:“念安多好玩,你们生一个,和念安做伴。”
他看着那边。
她正抱着念安,在窗户前看雪。念安的小手拍着窗户,嘴里咿咿呀呀的。她低着头,跟他说着什么,脸上的笑,他没见过。
他看了很久。
赵秀英又说了些什么,他没听进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抱着念安走回来,把他还给赵秀英。
“该喂奶了吧?”她说。
赵秀英看看窗外,说:“是该回去了。他爹该着急了。”
她送赵秀英到门口。
念安在她怀里扭了扭,又揪了一下她的衣领。
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