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八章·冬至·伍
    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,冬至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没叫她。

    冬至了。

    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。

    她回来整整四十五天了。

    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——昨夜里下了一点,不算大。风不大,但干冷干冷的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雪上,白得有些刺眼。

    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
    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今天冬至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冬至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院里包饺子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那我今天调馅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说:“傻柱备料,我调馅。他在旁边看着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里,有光。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,往厨房走。

    他跟在后头。

    厨房里,傻柱已经忙活起来了。案板上摆着肉、白菜、葱姜蒜,一大堆。看见他们进来,傻柱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陈同志,小陈同志,来了?正好正好,今天人多,得早点准备。”

    她走过去,站在案板前。

    “傻柱,今天馅我来调。”

    傻柱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您调?”

    她说:“嗯。你在旁边看着,不对你改。”

    傻柱看着她,又看看他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没说话。

    傻柱想了想,说:“行。您调。我看着。”

    她卷起袖子,开始动手。

    傻柱站在旁边,背着手,看着。

    那眼神,和两年前看她做冰糖蹄髈时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但这次,他没焦虑地踱步。

    只是看着。

    她切菜。一刀一刀,比两年前稳多了。

    她剁肉。咚咚咚咚,有板有眼。

    她调馅。放盐,放酱油,放葱姜末,放香油。

    傻柱在旁边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看着。

    看着她的手,在盆里翻拌。看着她的侧脸,专注得像个在台上演戏的人。

    馅调好了。

    她停手,看着傻柱。

    傻柱走过来,拿起筷子,挑了一点,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嚼了嚼。

    没说话。

    又嚼了嚼。

    她等着。

    傻柱说:“咸淡合适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傻柱补了一句:“就咸淡合适。别的还不行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明年就别的也行了。”

    傻柱看着她,看了两秒。

    然后他笑了。

    “行。明年您再做,我看您进步。”

    她也笑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笑。

    嘴角也翘了一下。

    开始包饺子了。

    他洗了手,坐下擀皮。

    左手捏着剂子,右手擀。一下,一转,一下,一转。皮子在手里转着圈,越转越大,越转越圆。

    她坐在旁边包。

    五年了。她包饺子的手艺还是那样——勉强能看,但褶子捏得不匀,有时候还露馅。

    但今天,她包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一个一个,慢慢捏。

    傻柱在旁边包,一边包一边说:“陈同志这皮擀得,一年比一年匀。”

    一大爷探头进来看,说:“小陈这手,真是快。”

    二大妈也来了,说:“小陈同志今儿调馅?我得尝尝。”

    她笑着,递过去一个刚包好的。

    二大妈尝了尝,说:“行啊,咸淡正好。”

    她把那个饺子咽下去,又说:“比我调的差点。”

    大家都笑了。

    他继续擀皮。

    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

    不知道擀了多少。

    傻柱忽然说:“陈同志,您今儿擀多少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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