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七章·大雪·肆
    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七日,大雪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没叫她。

    大雪了。

    她回来整整一个月了。

    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——昨夜里下了一夜大雪,积了半尺深,白茫茫的一片。风刮着,冷飕飕的,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割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雪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头钻出来,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老槐树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,偶尔有一团落下来,噗的一声,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
    头发有点乱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。看见他,她揉揉眼睛,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今天真冷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大雪了。”

    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
    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站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吃完早饭,她去团里了。今天有排练,年底要演新戏。

    他坐在屋里,翻着那本拳谱。

    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。

    “万遍之后,忘了拳,也忘了万遍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手心还是热的。

    丹田深处那一点,一直温着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变。

    但也不急。

    晚上,她回来了。

    火车晚点,到北京的时候已经快十点。他去车站接她。

    从车站出来,雪又下起来了。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身上,凉凉的。

    她走在他旁边,手拉着手。

    回到院里,傻柱的厨房门关着,灯也灭了。院里静静的,只有老槐树站在那儿,落满了雪。

    两人回屋。

    炉子生好了,炕是热的。暖洋洋的,和外头的冷是两个世界。

    她脱了大衣,挂在墙上。

    和那条围巾挂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回过头,看见他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看你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她笑了。

    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今天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哪儿不一样?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:“站那儿,不像人了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说:“像山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把他的手拉过来。

    “手还热着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是不是那个……成了?”

    他知道她问什么。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立冬那天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立冬?一个月前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没问。”

    她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然后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行,我不问,你就不说。”

    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两人就那么坐着,坐着。

    窗外,雪还在下。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窗户上,发出轻轻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她忽然说: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那个成了之后,是什么?”

    他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不知道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师父没教过。他只教到丹劲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那以后呢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自己走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自己走,能走多远?”

    他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不知道。但走一步是一步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
    两人就那么坐着,坐着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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