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她回来十五天了。
丹劲破境后第十五天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几乎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——昨夜里下了一场小雪,薄薄的,白白的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“今天冷。”
他说:“嗯。小雪了。”
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吃完早饭,他去所里。
路上,他想着昨天老吴托人带的话:今天见面,老地方。
他心里有预感。
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到所里处理完手头的事,中午的时候,他往中山公园去。
天冷,公园里没什么人。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,堆在路边。风刮过来,凉飕飕的。
他走到约定的地方,老吴已经在那儿了。
穿着便衣,戴着棉帽子,背对着他,看着结冰的湖面。
他走过去,站在老吴旁边。
老吴没回头,说:“来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老吴说:“湖冻上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老吴说:“去年这时候,咱们还在盯掌柜。”
他听着。
老吴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要调走了。”
他愣住了。
老吴说:“去西北。新单位,新任务。”
他看着老吴的眼睛。
老吴的眼睛里,有疲惫,也有别的什么。他说不上来。
他说:“恭喜。”
老吴笑了。
那笑,有点苦。
“有什么可恭喜的?”
他没说话。
两人沉默着。
湖面上的冰,白茫茫一片。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老吴忽然说:“你是我见过最适合干这行的人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老吴。
老吴说:“眼睛毒,沉得住气,不逞英雄。”
老吴顿了顿。
“也是我最不适合干这行的人。”
他等着。
老吴说:“你太重情。追一个旧案追四年。”
老吴说:“干这行,该学会放下。案子破了就破了,下一个。”
老吴说:“你放不下。”
他看着老吴。
老吴也看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,老吴忽然说:“但也许是我错了。”
他说:“什么?”
老吴说:“干这行的人,多少得有点放不下的东西。”
老吴说:“不然撑不住。”
他没说话。
老吴说:“我见过太多人,放得太快,最后什么都放没了。”
老吴说:“人没了,案子也破不了。”
老吴看着他。
“你不一样。你放不下的东西,让你撑到了今天。”
风又刮过来,更冷了。
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他。
“新来的人会找你对接。姓周,三十出头,戴眼镜。你信得过就用,信不过就只做本职工作。”
他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。
折好,放进口袋。
老吴说:“我走了以后,你多保重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老吴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陈师行。”
他站住。
老吴说:“你那旧案,办得漂亮。”
老吴说:“李家人等到了该等的话。”
老吴说:“不是每个案子都能这样。”
他看着老吴。
老吴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他站在湖边,看着老吴的背影消失在枯树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