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·小雪·叁
 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风刮过来,脸都冻木了。

    但他没动。

    他想起第一次见老吴。

    那年秋天,什刹海冰场还没结冰。老吴说,你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
    四年过去了。

    现在老吴说,你是我见过最适合干这行的人。

    他没告诉老吴,那些“看见”的东西,是师父教的。

    师父说,练拳先练眼。眼不到,手不到。

    他只是在用手,替看不见的人,指一条路。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
    一路上,想着老吴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你放不下的东西,让你撑到了今天。”

    他想着那个旧案。四年。两千公里。上百次走访。

    他想着李庆生的妻子寄来的那六个字。

    “六年了,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他想着傻柱的爹,那个最后也没说出“对不起”的人。

    他想着她。

    想着每天早上站在他对面站桩的人。

    放不下。

    那就放不下吧。

    回到院里,天已经黑了。

    她正在厨房门口和傻柱说话。看见他进来,她迎上去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怎么这么晚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有点事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,没再问。

    吃饭的时候,傻柱做了炸酱面。她吃着,他吃着,傻柱也吃着。

    傻柱说:“陈同志,您今儿脸色不对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傻柱看看他,又看看她,没再问。

    吃完饭,她帮他收拾碗筷。他站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月亮升起来了,挂在光秃秃的枝丫上。月光照下来,地上有斑驳的影子。

    她收拾完,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今天有什么事?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侧脸。

    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
    他说:“老吴调走了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老吴?那个经常找你的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去西北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以后不回来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可能。”

    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:“那你难过吗?”

    他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不知道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不是难过。是……少了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把她的手拉过来。

    “他走之前说,你放不下,才能撑得住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那你放不下什么?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你。傻柱。院里的人。那个案子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很多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
    两人就那么站着,站着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又有几片落叶飘下。

    她忽然说: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放不下就放不下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我陪你一起放不下。”

    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她也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月亮升得更高了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老吴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不是每个案子都能这样。”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想着这句话。

    想着那些破不了的案子,等不到“谢谢”的人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他们是谁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他还会继续做那双眼睛。

    替看不见的人,指一条路。

    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她也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两人就那么站着,站着。

    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