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空的。
她三天前去了上海。新戏集训,三个月。
两条白围巾并排挂在墙上。她带走了一条,留下一条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几乎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冬天的味道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关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些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上海来的信,三封。她说集训累,但新戏有意思。她说想他。她说立冬快到了,北京该冷了。
他把信看了一遍。
然后折好,放回去。
手心还是热的。
这两个多月,那股温热一直在。有时候强,有时候弱,但没散过。
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。
但他知道,它在等。
晚上,他从所里回来,吃了傻柱做的饭,回屋。
坐在炕沿上,又拿出那本拳谱。
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。
“万遍之后,忘了拳,也忘了万遍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拳谱放回去,站起来,走到院里。
站在老槐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不是早晨的站桩。
是夜里。
子时。
万籁俱寂。
院里没有声音。连风都停了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月亮挂在树梢上,月光照下来,地上有斑驳的影子。
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。
深深的黑暗。
然后,光出现了。
不是外头的光,是从身体里透出来的光。
比前两次更亮。更清晰。
他“看见”了。
看见丹田深处,那股热气比任何时候都旺。它不再是一股溪流,而是一片海。一片温热的海,在丹田处涌动。
然后,那片海开始动。
不是乱动,是朝一个方向动。像百川归海,所有的热气都向丹田汇聚。
汇聚。汇聚。汇聚。
丹田处越来越热。不是烫,是温。温得恰到好处,像是抱着一团火。
那团火不灼人,只是温着。温着,温着,从丹田蔓延开来。
向四肢蔓延。向经络蔓延。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蔓延。
他没有抵抗。
也没有助推。
只是“看着”。
看着那团火自己走。走遍十二经络,走遍四肢百骸。哪里曾经滞涩,哪里曾经不通,都被那团火一一温过。
温过了,通了。
通透了。
火走了很久。
不知道多久。
然后,火开始收。
收回丹田。
越收越凝,越凝越小。从一团火,凝成一点。一点温热,在丹田深处,稳稳地待着。
他“看着”那一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。
窗纸泛青。
天快亮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还是那双手。
但不一样了。
精力像新沐过一样,从里到外透着清爽。站了一夜,不疲不乏,比睡了一觉还精神。
他站在那儿,没动。
丹劲。
成了。
不是突破。
是抱住了。
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。
“丹劲者,气血抱丹,精力盈溢。不是打出来的,是等出来的。”
他等了两个多月。
从白露那天第一次“看见”,到今天立冬。
两个多月。
它来了。
他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天边泛起的红。
太阳快出来了。
他忽然想起她。
她走的时候说,到了写信。
昨天刚收到一封,说集训累,但新戏有意思。
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