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·立冬·叁
    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七日,立冬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空的。

    她三天前去了上海。新戏集训,三个月。

    两条白围巾并排挂在墙上。她带走了一条,留下一条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几乎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冬天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
    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些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
    上海来的信,三封。她说集训累,但新戏有意思。她说想他。她说立冬快到了,北京该冷了。

    他把信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然后折好,放回去。

    手心还是热的。

    这两个多月,那股温热一直在。有时候强,有时候弱,但没散过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它在等。

    晚上,他从所里回来,吃了傻柱做的饭,回屋。

    坐在炕沿上,又拿出那本拳谱。

    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。

    “万遍之后,忘了拳,也忘了万遍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把拳谱放回去,站起来,走到院里。

    站在老槐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不是早晨的站桩。

    是夜里。

    子时。

    万籁俱寂。

    院里没有声音。连风都停了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月亮挂在树梢上,月光照下来,地上有斑驳的影子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黑暗。

    深深的黑暗。

    然后,光出现了。

    不是外头的光,是从身体里透出来的光。

    比前两次更亮。更清晰。

    他“看见”了。

    看见丹田深处,那股热气比任何时候都旺。它不再是一股溪流,而是一片海。一片温热的海,在丹田处涌动。

    然后,那片海开始动。

    不是乱动,是朝一个方向动。像百川归海,所有的热气都向丹田汇聚。

    汇聚。汇聚。汇聚。

    丹田处越来越热。不是烫,是温。温得恰到好处,像是抱着一团火。

    那团火不灼人,只是温着。温着,温着,从丹田蔓延开来。

    向四肢蔓延。向经络蔓延。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蔓延。

    他没有抵抗。

    也没有助推。

    只是“看着”。

    看着那团火自己走。走遍十二经络,走遍四肢百骸。哪里曾经滞涩,哪里曾经不通,都被那团火一一温过。

    温过了,通了。

    通透了。

    火走了很久。

    不知道多久。

    然后,火开始收。

    收回丹田。

    越收越凝,越凝越小。从一团火,凝成一点。一点温热,在丹田深处,稳稳地待着。

    他“看着”那一点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窗纸泛青。

    天快亮了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还是那双手。

    但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精力像新沐过一样,从里到外透着清爽。站了一夜,不疲不乏,比睡了一觉还精神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没动。

    丹劲。

    成了。

    不是突破。

    是抱住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“丹劲者,气血抱丹,精力盈溢。不是打出来的,是等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等了两个多月。

    从白露那天第一次“看见”,到今天立冬。

    两个多月。

    它来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天边泛起的红。

    太阳快出来了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她。

    她走的时候说,到了写信。

    昨天刚收到一封,说集训累,但新戏有意思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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