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四章·霜降·肆
    一九六四年十月二十三日,霜降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,黄黄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着。地上铺着一层白霜,薄薄的,像是撒了一层细盐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老槐树上。地上的霜开始化了,湿漉漉的,闪着光。

    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
    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今天冷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霜降了。要更冷了。”

    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
    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吃完早饭,她去团里了。

    他坐在屋里,翻着那本拳谱。

    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。

    “万遍之后,忘了拳,也忘了万遍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手心还是热的。

    这一个多月,那股温热一直在。有时候强,有时候弱,但没散过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成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但也不急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他从所里回来,刚进院门,就看见傻柱站在厨房门口。

    脸色不对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。

    傻柱看见他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

    “保定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接过来,看。

    电报。

    “何大清今晨离世。”

    他把电报还给傻柱。

    傻柱接过去,折好,放回口袋。

    两人站着,没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傻柱说:“我再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这回,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傻柱的眼睛。

    傻柱的眼睛里,没有泪,也没有特别的表情。

    只是平。

    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
    他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
    傻柱点点头。

    转身进厨房,收拾东西去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风刮过来,又落下几片叶子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,傻柱这一辈子,恨了十五年,见了两次,最后就是一张电报。

    他想,人这一辈子,可能就是这样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他和傻柱又上了长途车。

    还是那条路,还是那家医院。

    但这次,不用去病房了。

    直接去的太平间。

    傻柱进去,待了十分钟。

    出来的时候,脸更白了。

    没说话。

    两人去办手续。火葬场,骨灰盒,各种表格。

    傻柱签了一个又一个名字,机械地签,像是签别人的。

    办完了,傻柱抱着那个骨灰盒,站在火葬场门口。

    他站在旁边。

    傻柱忽然说:“陈同志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他真轻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那个骨灰盒。

    傻柱说:“一个人,最后就这么点儿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十五年了。我恨了十五年。他就这么点儿。”

    傻柱抱着骨灰盒,站在那儿,没动。

    他也没动。

    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傻柱说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两人往车站走。

    傻柱抱着骨灰盒,一路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看着傻柱的背影,忽然想起那年傻柱喝醉了,趴在他桌上说那些话。

    “南城裁缝铺的闺女,长得白净,说话慢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她嫁了别人,生俩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二十年了,她没认出我来。”

    还有更早的,傻柱说何大清。

    “他走那天,是腊月。不是腊八,是腊月二十几。”

    “他就那么走了,带着那个女人,头也不回。”

    现在,何大清回来了。

    在一个骨灰盒里。

    他想着这些,跟着傻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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