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,黄黄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着。地上铺着一层白霜,薄薄的,像是撒了一层细盐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老槐树上。地上的霜开始化了,湿漉漉的,闪着光。
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“今天冷。”
他说:“嗯。霜降了。要更冷了。”
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吃完早饭,她去团里了。
他坐在屋里,翻着那本拳谱。
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。
“万遍之后,忘了拳,也忘了万遍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手心还是热的。
这一个多月,那股温热一直在。有时候强,有时候弱,但没散过。
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成别的东西。
但也不急。
下午的时候,他从所里回来,刚进院门,就看见傻柱站在厨房门口。
脸色不对。
他走过去。
傻柱看见他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
“保定来的。”
他接过来,看。
电报。
“何大清今晨离世。”
他把电报还给傻柱。
傻柱接过去,折好,放回口袋。
两人站着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傻柱说:“我再去一趟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傻柱说:“这回,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他看着傻柱的眼睛。
傻柱的眼睛里,没有泪,也没有特别的表情。
只是平。
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傻柱点点头。
转身进厨房,收拾东西去了。
他站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风刮过来,又落下几片叶子。
他忽然想,傻柱这一辈子,恨了十五年,见了两次,最后就是一张电报。
他想,人这一辈子,可能就是这样。
第二天一早,他和傻柱又上了长途车。
还是那条路,还是那家医院。
但这次,不用去病房了。
直接去的太平间。
傻柱进去,待了十分钟。
出来的时候,脸更白了。
没说话。
两人去办手续。火葬场,骨灰盒,各种表格。
傻柱签了一个又一个名字,机械地签,像是签别人的。
办完了,傻柱抱着那个骨灰盒,站在火葬场门口。
他站在旁边。
傻柱忽然说:“陈同志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他真轻。”
他看着那个骨灰盒。
傻柱说:“一个人,最后就这么点儿。”
傻柱说:“十五年了。我恨了十五年。他就这么点儿。”
傻柱抱着骨灰盒,站在那儿,没动。
他也没动。
站了很久。
然后傻柱说:“走吧。”
两人往车站走。
傻柱抱着骨灰盒,一路没说话。
他看着傻柱的背影,忽然想起那年傻柱喝醉了,趴在他桌上说那些话。
“南城裁缝铺的闺女,长得白净,说话慢。”
“后来她嫁了别人,生俩孩子。”
“二十年了,她没认出我来。”
还有更早的,傻柱说何大清。
“他走那天,是腊月。不是腊八,是腊月二十几。”
“他就那么走了,带着那个女人,头也不回。”
现在,何大清回来了。
在一个骨灰盒里。
他想着这些,跟着傻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