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章·处暑·
    一九六四年八月二十三日,处暑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又黄了一些,落了一地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凉凉的,不像夏天那么热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
    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今天凉快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处暑了。”

    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
    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吃完早饭,她去团里了。今天有排练,新戏要排。

    他一个人坐在屋里,翻着那本拳谱。

    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。

    “万遍之后,忘了拳,也忘了万遍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合上拳谱,放回炕席下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收发室老周喊他:“陈师行,有信!”

    他走过去。

    信封落款陌生,邮戳是通县。

    他拆开。

    信纸一张,只有一行字:

    “六年了,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。

    回到座位上,坐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是谁写的。

    李庆生的妻子。

    六年前,李庆生死在那个河边。她成了寡妇。后来改嫁,搬走了。邻居说她不爱提从前。

    他只在她旧案卷宗里见过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他的。

    不知道她犹豫了多久才寄出这六个字。

    六年了。

    她等了六年。

    现在,案子结了。

    她寄来六个字。

    他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的天。

    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    下班的时候,他骑车回家。

    路上,他一直在想那六个字。

    六年了,谢谢你。

    他没做什么。就是追了四年。

    但她谢他。

    回到院里,天还没黑。她还没回来。

    他坐在炕沿上,把那封信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案笔记本。

    翻开。

    从第一页开始,一页一页地翻。

    第一次走访。天津那条街。那个杂货铺。那个账本。那个姐姐说的话。

    塘沽。丧事。那个姐夫说的“东北”。

    张瑞生。李姓合伙人。

    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、地点、人名。

    四年的记录。

    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
    “李庆生”三个字。

    旁边写着:“1964.5,案结。李家属知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这行字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把那封信夹在这一页里。

    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。

    她推门进来。

    “师行?回来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,翻开最后一页,把那封信给她看。

    她看了。

    看完,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李庆生的妻子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她谢你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把信还给他。

    两人坐着,没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想回信吗?”

    他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想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那回吧。”

    他拿出信纸,铺开。

    拿起笔。

    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写下一行字:

    “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写完了,他看着这行字。

    应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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