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又黄了一些,落了一地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凉凉的,不像夏天那么热了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“今天凉快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处暑了。”
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吃完早饭,她去团里了。今天有排练,新戏要排。
他一个人坐在屋里,翻着那本拳谱。
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。
“万遍之后,忘了拳,也忘了万遍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合上拳谱,放回炕席下。
下午的时候,收发室老周喊他:“陈师行,有信!”
他走过去。
信封落款陌生,邮戳是通县。
他拆开。
信纸一张,只有一行字:
“六年了,谢谢你。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。
回到座位上,坐了一会儿。
他知道这是谁写的。
李庆生的妻子。
六年前,李庆生死在那个河边。她成了寡妇。后来改嫁,搬走了。邻居说她不爱提从前。
他只在她旧案卷宗里见过她的名字。
他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他的。
不知道她犹豫了多久才寄出这六个字。
六年了。
她等了六年。
现在,案子结了。
她寄来六个字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的天。
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下班的时候,他骑车回家。
路上,他一直在想那六个字。
六年了,谢谢你。
他没做什么。就是追了四年。
但她谢他。
回到院里,天还没黑。她还没回来。
他坐在炕沿上,把那封信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案笔记本。
翻开。
从第一页开始,一页一页地翻。
第一次走访。天津那条街。那个杂货铺。那个账本。那个姐姐说的话。
塘沽。丧事。那个姐夫说的“东北”。
张瑞生。李姓合伙人。
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、地点、人名。
四年的记录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李庆生”三个字。
旁边写着:“1964.5,案结。李家属知。”
他看着这行字。
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那封信夹在这一页里。
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。
她推门进来。
“师行?回来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怎么了?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,翻开最后一页,把那封信给她看。
她看了。
看完,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李庆生的妻子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她谢你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把信还给他。
两人坐着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想回信吗?”
他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想。”
她说:“那回吧。”
他拿出信纸,铺开。
拿起笔。
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写下一行字:
“应该的。”
写完了,他看着这行字。
应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