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·立秋·伍
    一九六四年八月八日,立秋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没叫她。

    立秋了。

    她回来十六天了。

    也是他入院五周年的日子。

    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,稀了一些。地上落着几片黄叶,风一吹,沙沙响。天边透出一线淡淡的红,太阳快出来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老槐树上。那些黄叶在阳光里泛着光,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没动。

    五年了。

    五年前的今天,他站在这个院里,第一次看这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是个外来者,是“练家子”,是“那个新来的片警”。

    现在他是西厢房男主人,是傻柱的朋友,是聋老太太愿意说话的人,是李建民家孩子的救命恩人,是院里人遇到难事第一个想到的人。

    五年了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五年前这双手擀不好饺子皮。五年前这双手握不住院里的人心。五年前这双手追不到两千公里外的真相。

    现在都能了。

    不是拳变了。

    是他变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想着这些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棵树,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师行,你五年前刚来的时候,想过今天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想过会在这儿待这么久吗?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,说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那你现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他看着那棵树。

    叶子又落了一片,飘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说:“想这棵树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树有什么好想的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它在这儿站了多少年,我不知道。但它一直在。”

    她听着。

    他说:“我刚来的时候,它就这样。现在五年了,它还这样。再过五年,十年,二十年,它还这样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我也会这样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她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里,有光。

    她把他的手拉过来,拢在掌心里。

    两人就那么站着,站着。

    太阳越升越高,院里越来越亮。傻柱的厨房里冒出了炊烟,后院传来念安的哭声,远远的,细细的。

    她忽然说:“师行,五年了,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?”

    他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话多了。”

    她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以前一天说不了几句。现在能说几句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跟我学的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跟你学的。”

    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
    两人又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早饭的时候,傻柱端出三碗小米粥,一碟咸菜,几个窝头。

    三人坐下,吃着。

    傻柱说:“陈同志,今儿立秋,您入院整五年了吧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五年了,真快。我都没觉着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您来这院多少年了?”

    傻柱想了想,说:“我?从小就在这儿。我爸在的时候就在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何大清?”

    傻柱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
    “嗯。何大清。”

    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傻柱忽然说:“他走那年,我十五。我妹八岁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傻柱说:“那时候觉得天塌了。后来发现,天没塌。日子还得过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后来见过他吗?”

    傻柱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二十年了。”

    傻柱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陈同志,您说,他现在还活着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