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·大暑·又
    一九六四年七月二十三日,大暑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空的。

    两条白围巾并排挂在墙上。她带走了一条,留下一条。

    她走了四十四天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知了疯了似的叫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头疼。热浪一阵一阵的,连风都是烫的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
    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刚坐下,就听见外头有人喊。

    “陈同志!陈同志!”

    是傻柱的声音,带着笑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开门出去。

    傻柱站在院里,手里拎着个篮子,笑得满脸开花。

    “您看谁回来了!”

    他顺着傻柱的目光看过去。

    院门口,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白围巾,帆布箱,藏青色的棉袄换成了浅色的夏衫。

    她晒黑了。

    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没动。

    她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两人之间,隔着一尺的距离。

    她先开口。

    “等多久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里,全是光。

    她说:“骗人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
    他的手凉,她的手热。

    她说:“师行,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傻柱在旁边说:“小陈同志,您可回来了!热不热?累不累?晚上我给你们做好吃的!”

    她回头说:“好,谢谢傻柱。”

    傻柱笑着,拎着篮子进厨房了。

    她转回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晒黑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也黑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上海热,排练紧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想我没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想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有多想?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每天想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她把他的手拉过来,两人往西厢房走。

    推开门,进去。

    屋里,炉子没生,炕是凉的。但她的围巾还挂在墙上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,把脖子上那条解下来,和墙上那条挂在一起。

    两条白围巾,并排挂着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这屋里,还是老样子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也没变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我排了新戏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想不想看?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现在?”

    她说:“嗯。现在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屋中央,把灯调暗。

    他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儿,离他几步远。

    无妆,无服,无伴奏。

    只有她一个人。

    她起势。

    是王昭君。

    出塞那一场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里,眼睛看着远方。那个眼神,他认得。

    是文成公主离开长安时的眼神。

    也是她站在莫斯科红场照片上的眼神。

    她开始唱。

    “汉家天子今何在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稳。稳得像站桩。

    但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她在台上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每走一步,都像是在离开什么。

    走到第七步,她停下来。

    回望。

    那个回望,他见过。

    在文成公主的剧本里,她批注过。

    “这里最难。不能哭出声,但要让人看见在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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