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空的。
两条白围巾并排挂在墙上。她带走了一条,留下一条。
她走了四十四天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知了疯了似的叫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头疼。热浪一阵一阵的,连风都是烫的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关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刚坐下,就听见外头有人喊。
“陈同志!陈同志!”
是傻柱的声音,带着笑。
他站起来,开门出去。
傻柱站在院里,手里拎着个篮子,笑得满脸开花。
“您看谁回来了!”
他顺着傻柱的目光看过去。
院门口,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白围巾,帆布箱,藏青色的棉袄换成了浅色的夏衫。
她晒黑了。
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他站在那儿,没动。
她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。
两人之间,隔着一尺的距离。
她先开口。
“等多久了?”
他说:“一会儿。”
她笑了。
那笑里,全是光。
她说:“骗人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他的手凉,她的手热。
她说:“师行,我回来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说:“嗯。”
她笑了。
傻柱在旁边说:“小陈同志,您可回来了!热不热?累不累?晚上我给你们做好吃的!”
她回头说:“好,谢谢傻柱。”
傻柱笑着,拎着篮子进厨房了。
她转回头,看着他。
“晒黑了。”
他说:“你也黑了。”
她说:“上海热,排练紧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想我没?”
他说:“想了。”
她说:“有多想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每天想。”
她笑了。
她把他的手拉过来,两人往西厢房走。
推开门,进去。
屋里,炉子没生,炕是凉的。但她的围巾还挂在墙上。
她走过去,把脖子上那条解下来,和墙上那条挂在一起。
两条白围巾,并排挂着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这屋里,还是老样子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也没变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师行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我排了新戏。”
他说:“知道。”
她说:“想不想看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
她说:“嗯。现在。”
她走到屋中央,把灯调暗。
他坐在炕沿上。
她站在那儿,离他几步远。
无妆,无服,无伴奏。
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起势。
是王昭君。
出塞那一场。
她站在那里,眼睛看着远方。那个眼神,他认得。
是文成公主离开长安时的眼神。
也是她站在莫斯科红场照片上的眼神。
她开始唱。
“汉家天子今何在……”
声音稳。稳得像站桩。
但眼眶红了。
她在台上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每走一步,都像是在离开什么。
走到第七步,她停下来。
回望。
那个回望,他见过。
在文成公主的剧本里,她批注过。
“这里最难。不能哭出声,但要让人看见在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