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章·小暑·又
    一九六四年七月七日,小暑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空的。

    两条白围巾并排挂在墙上。她带走了一条,留下一条。

    她走了二十八天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知了开始叫了,一声一声的,噪得很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
    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些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
    看完,折好,放回去。

    起身,出门上班。

    走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择菜。看见他,说:“陈同志,早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早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今儿小暑,热吧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晚上过来吃饭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。

    到所里,小马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来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嫂子走了快一个月了吧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二十八天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那快了。还有俩月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坐下,开始看材料。

    看了一上午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电话响了。

    他接起来。

    是报案。某某胡同,发现一具尸体。

    他放下电话,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小马跟着他,两人骑车往现场去。

    现场在一条老胡同里,窄窄的,两边是老房子。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,看见他们来,让开一条道。

    他进去。

    屋里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几个凳子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男的,四十来岁,脸朝上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

    但脸色不对。青灰青灰的。

    法医还没到。他蹲下去,看了看。

    没有搏斗痕迹。衣服整齐,床铺整齐。财物也都在——桌上的手表还在,抽屉里的钱还在。

    他看着死者的脸。

    嘴角有一点白沫,不多。

    他凑近闻了闻。没有异味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一圈。

    窗户关着,门是锁着的——邻居说,早上敲门没人应,撬开才发现人没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窗边,看着窗台。

    窗台上有灰,灰上有痕迹。但看不出是什么。

    法医来了。检查之后,初步判断:窒息死亡。具体死因要等解剖。

    他点点头,退出去。

    站在院里,他点了根烟。

    小马在旁边说:“陈哥,您看是什么情况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不好说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熟人作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可能。”

    抽完烟,他把烟头掐灭,扔进垃圾桶。

    “明天再来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,他又去了现场。

    屋里还是那样,尸体已经运走了。他站在那儿,一寸一寸地看。

    床底下,墙根,门后,窗台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没什么发现。

    第三天,他又去了。

    这回他带了放大镜。

    从门口开始,一点一点地看。

    看到床边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床沿上,有一道浅浅的划痕。很浅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趴下去,用放大镜看。

    是木屑。

    极细的木屑,嵌在床沿的木纹里。

    他用指甲挑了挑,弄出来一点。

    放在手心里看。

    是刨花。木匠用的刨刀刨下来的那种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看着那点木屑。

    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感知。

    化劲感知。

    那点木屑在他手心里,凉凉的,轻轻的。

    他感知它的湿度,它的纹路,它的树种,它的切割角度。

    不是普通的锯末。是刨花。新鲜刨花。三天内刨下来的。

    树种是榆木。本地常见的。

    切割角度很小——用的是细齿刨刀,精加工用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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