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·夏至·又·
    一九六四年六月二十一日,夏至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空的。

    两条白围巾并排挂在墙上。她带走了一条,留下一条。

    她走了十二天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更绿了,密密的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地上干干的,是个好天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
    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些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
    莫斯科来的四封信。一张照片。一封电报。还有她临走前写的几封信。

    他把它们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然后折好,放回去。

    起身,出门上班。

    走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择菜。看见他,说:“陈同志,早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早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今儿夏至,晚上过来吃面条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傻柱点点头,继续择菜。

    他走了。

    到所里,小马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来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嫂子走了半个月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十二天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那您一个人还行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行。”

    他坐下,开始看材料。

    看了一上午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没什么事。他坐在那儿,翻着案卷。

    但脑子里,总想着那本拳谱。

    炕席下那本。师父留给他的那本。

    四年没细读了。

    晚上回到院里,他吃了傻柱做的面条,回屋。

    坐在炕沿上,他把炕席掀开。

    拿出那本拳谱。

    纸页发黄了,比四年前更脆。边角有些卷,有些地方裂开了细纹。

    他轻轻翻开。

    第一页,是师父写的字。

    “形意拳谱。癸未年春,录于京师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一页一页地翻。

    那些小人,那些招式,那些批注。

    “劲起于踵。”

    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旁边,有师父的批注:“蹬地传力,节节贯通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这四个字,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拿起笔,把“踵”划掉。

    改成“心”。

    “劲起于心。”

    写完了,他看着这行字。

    师父会不会怪他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他练了这么多年,劲不是从脚起的。是从心起的。

    心里有了,脚才有力。

    他继续翻。

    “打人如走路。”

    旁边有师父的批注:“趟泥步,不疾不徐。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,在下面添了一行:

    “不打人,走路。”

    写完了,他看着这行字。

    师父说“打人如走路”,是说打人的时候要像走路一样自然。

    但他现在想,为什么要打人?

    走路就是走路。

    他继续翻。

    一页一页地翻。

    看到那些批注,有的他赞同,有的他不太赞同。

    赞同的,他划一道线。

    不赞同的,他添一行字。

    翻到最后,是那八个字。

    “拳打万遍,神意自现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这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这是师父写的最多的一行。每一本拳谱上都有。

    他看了四年。练了四年。

    万遍?

    他不知道练了多少遍。没数过。

    他拿起笔,在旁边添了一行字:

    “万遍之后,忘了拳,也忘了万遍。”

    写完了,他看着这行字。

    搁笔。

    窗外,夏虫开始叫了。一声一声的,细细的,脆脆的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月光照在院里,照在老槐树上。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,沙沙响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师父把这本拳谱留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