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空的。
两条白围巾并排挂在墙上。她带走了一条,留下一条。
她走了十二天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更绿了,密密的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地上干干的,是个好天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关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些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莫斯科来的四封信。一张照片。一封电报。还有她临走前写的几封信。
他把它们看了一遍。
然后折好,放回去。
起身,出门上班。
走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择菜。看见他,说:“陈同志,早。”
他说:“早。”
傻柱说:“今儿夏至,晚上过来吃面条?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傻柱点点头,继续择菜。
他走了。
到所里,小马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来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小马说:“嫂子走了半个月了?”
他说:“十二天。”
小马说:“那您一个人还行?”
他说:“行。”
他坐下,开始看材料。
看了一上午。
下午的时候,没什么事。他坐在那儿,翻着案卷。
但脑子里,总想着那本拳谱。
炕席下那本。师父留给他的那本。
四年没细读了。
晚上回到院里,他吃了傻柱做的面条,回屋。
坐在炕沿上,他把炕席掀开。
拿出那本拳谱。
纸页发黄了,比四年前更脆。边角有些卷,有些地方裂开了细纹。
他轻轻翻开。
第一页,是师父写的字。
“形意拳谱。癸未年春,录于京师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一页一页地翻。
那些小人,那些招式,那些批注。
“劲起于踵。”
他停住了。
这四个字旁边,有师父的批注:“蹬地传力,节节贯通。”
他看着这四个字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拿起笔,把“踵”划掉。
改成“心”。
“劲起于心。”
写完了,他看着这行字。
师父会不会怪他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练了这么多年,劲不是从脚起的。是从心起的。
心里有了,脚才有力。
他继续翻。
“打人如走路。”
旁边有师父的批注:“趟泥步,不疾不徐。”
他想了想,在下面添了一行:
“不打人,走路。”
写完了,他看着这行字。
师父说“打人如走路”,是说打人的时候要像走路一样自然。
但他现在想,为什么要打人?
走路就是走路。
他继续翻。
一页一页地翻。
看到那些批注,有的他赞同,有的他不太赞同。
赞同的,他划一道线。
不赞同的,他添一行字。
翻到最后,是那八个字。
“拳打万遍,神意自现。”
他看着这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
这是师父写的最多的一行。每一本拳谱上都有。
他看了四年。练了四年。
万遍?
他不知道练了多少遍。没数过。
他拿起笔,在旁边添了一行字:
“万遍之后,忘了拳,也忘了万遍。”
写完了,他看着这行字。
搁笔。
窗外,夏虫开始叫了。一声一声的,细细的,脆脆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月光照在院里,照在老槐树上。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,沙沙响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师父把这本拳谱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