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叫她。
芒种了。该种庄稼了。
案子结了四十六天了。
她回来整整四个月了。
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更绿了,密密的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地上干干的,是个好天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“今天热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芒种了。”
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吃完早饭,她没去团里。
她说今天休息。
他也没去所里。今天是星期日。
两人坐在屋里,一个看案卷,一个看剧本。
看着看着,她忽然放下剧本。
“师行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我有件事跟你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,递给他。
“团里来的。”
他接过来,看。
是公函。越剧院的。上头写着:新编历史剧《王昭君》进入排演阶段,她将担纲主角王昭君。需赴沪集训三个月。
他看完了,把信还给她。
她说:“又要走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这次不留我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
他说:“王昭君也是出塞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里,有泪光。
“你还记得文成公主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那你记不记得,文成公主走了多久?”
他说:“三个月。”
她说:“这次也是三个月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那你等我?”
他说:“等。”
她看着他。
看着看着,她忽然说:“你每次都说不长。”
他说:“因为每次都会回来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那我走了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两人之间,隔着一尺的距离。
她踮起脚,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胸口,抱着他。
他抬起手,轻轻放在她背上。
两人就那么抱着,抱着。
抱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