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章·小满·又
    一九六四年五月二十一日,小满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没叫她。

    小满了。麦子该灌浆了。

    案子结了二十九天了。

    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更绿了,密密的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地上干干的,是个好天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
    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今天太阳好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小满了。”

    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
    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吃完早饭,她去团里了。新戏排练紧,每天都要去。

    他坐在屋里,拿出那本旧案笔记,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这一个月,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。

    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。四年的记录。四年的等待。

    最后一页,写着“李庆生”三个字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。

    上午的时候,老吴托人带话:老地方见面。

    他去了。

    还是陶然亭。还是那棵老柏树。

    老吴已经在等着了。

    看见他,老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递过来。

    “陈德发的案子,彻底结了。”

    他接过来,打开。

    是一份审讯记录副本。厚厚一叠。

    老吴说:“他全招了。敌特线的事,1958年那桩案子的事,都招了。”

    他翻着那些纸,一行一行地看。

    陈德发的供词。从1958年开始。从那个姓李的——李庆生开始。

    “那天我们在河边争执。他推我,我推他。他脚下一滑,掉下去了。水流急,他扑腾两下就没了。我没救。我不敢救。救了他,我那些事就全露了。”

    这些他上次看过了。

    他继续往下翻。

    后面还有。关于他这些年怎么逃的,怎么去的东北,怎么加入敌特组织的。

    他翻到最后。

    最后一页,是结案报告。

    上面写着:嫌疑人陈德发对1958年李庆生意外死亡案供认不讳,案件依法结案。李庆生家属已通知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几行字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老吴说:“李庆生的家属托我带句话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老吴说:“他们说,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他沉默着。

    老吴说:“六年了。他们等了这个结果六年。他们说,不管怎么样,总算有个说法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文件夹合上,还给老吴。

    老吴接过来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追了四年。现在案子结了,你怎么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?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,说:“高兴的。”

    老吴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
    拍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亭子里,看着老吴的背影消失在林间。

    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凉凉的。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
    一路上,脑子里是那句话。

    “总算有个说法了。”

    李庆生的家属等了六年。

    他追了四年。

    现在,有说法了。

    回到院里,天还早。她没回来。

    他进屋,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案笔记本。

    翻开。

    一页一页地看。

    第一次走访。天津那条街。那个杂货铺。那个账本。那个姐姐说的话。

    塘沽。丧事。那个姐夫说的“东北”。

    张瑞生。李姓合伙人。

    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、地点、人名。

    四年的记录。

    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
    “李庆生”三个字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三个字。

    然后他拿起笔,在那三个字下面,画了一道横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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