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叫她。
小满了。麦子该灌浆了。
案子结了二十九天了。
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更绿了,密密的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地上干干的,是个好天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“今天太阳好。”
他说:“嗯。小满了。”
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吃完早饭,她去团里了。新戏排练紧,每天都要去。
他坐在屋里,拿出那本旧案笔记,又看了一遍。
这一个月,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。
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。四年的记录。四年的等待。
最后一页,写着“李庆生”三个字。
他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。
上午的时候,老吴托人带话:老地方见面。
他去了。
还是陶然亭。还是那棵老柏树。
老吴已经在等着了。
看见他,老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递过来。
“陈德发的案子,彻底结了。”
他接过来,打开。
是一份审讯记录副本。厚厚一叠。
老吴说:“他全招了。敌特线的事,1958年那桩案子的事,都招了。”
他翻着那些纸,一行一行地看。
陈德发的供词。从1958年开始。从那个姓李的——李庆生开始。
“那天我们在河边争执。他推我,我推他。他脚下一滑,掉下去了。水流急,他扑腾两下就没了。我没救。我不敢救。救了他,我那些事就全露了。”
这些他上次看过了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后面还有。关于他这些年怎么逃的,怎么去的东北,怎么加入敌特组织的。
他翻到最后。
最后一页,是结案报告。
上面写着:嫌疑人陈德发对1958年李庆生意外死亡案供认不讳,案件依法结案。李庆生家属已通知。
他看着那几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老吴说:“李庆生的家属托我带句话。”
他抬起头。
老吴说:“他们说,谢谢你。”
他沉默着。
老吴说:“六年了。他们等了这个结果六年。他们说,不管怎么样,总算有个说法了。”
他把文件夹合上,还给老吴。
老吴接过来,看着他。
“你追了四年。现在案子结了,你怎么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高兴的。”
老吴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拍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他站在亭子里,看着老吴的背影消失在林间。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凉凉的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一路上,脑子里是那句话。
“总算有个说法了。”
李庆生的家属等了六年。
他追了四年。
现在,有说法了。
回到院里,天还早。她没回来。
他进屋,坐在炕沿上。
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案笔记本。
翻开。
一页一页地看。
第一次走访。天津那条街。那个杂货铺。那个账本。那个姐姐说的话。
塘沽。丧事。那个姐夫说的“东北”。
张瑞生。李姓合伙人。
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、地点、人名。
四年的记录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李庆生”三个字。
他看着那三个字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那三个字下面,画了一道横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