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·春分·又
    一九六四年三月二十日,春分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没叫她。

    春分了。白天和晚上一样长。

    她回来一个半月了。

    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那些嫩绿的叶子已经长开了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地上干干的,是个好天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
    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今天太阳好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春分了。”

    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
    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吃完早饭,他坐在屋里,把那两本拳谱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看着看着,他忽然合上书,站起来。

    她正在收拾碗筷,看见他站起来,说:“去哪儿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后院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去找老太太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,她忽然说: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。

    她说:“我陪你?”

    他想了一会儿,说:“我自己去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推门出去。

    往后院走的时候,他心里头有点乱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老太太会说什么。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。

    但李建民那天说的话,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
    “赵师父回北京处理些旧事。”

    什么事?

    找谁?

    找到了吗?

    他走到后院北屋门口,站住了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窗户上挂着棉帘子,看不见里头。

    他敲了敲门。

    没人应。

    又敲了敲。

    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谁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老太太,是我,西厢房的小陈。”

    里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门开了。

    聋老太太站在门口,穿着深色的棉袄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些。她看着他,眼睛浑浊,但还有光。

    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他跟着她进屋。

    屋里光线很暗,窗户被棉帘子遮着,只透进来一点点光。靠墙的炕上,铺着旧褥子,叠着旧被子。炉子烧着,屋里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老太太坐到炕上,靠着墙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

    他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两人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老太太说:“想问什么?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,浑浊,但不糊涂。

    他说:“想跟您打听个人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说:“姓赵的。”

    他愣住了。

    老太太看着他,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说:“是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开口了。

    第一句:“他来这院是民国二十六年。”

    他算了一下。民国二十六年,一九三七年。

    老太太说:“借住西厢房。就是你现在住的那间。”

    他听着。

    老太太说:“住了三年。教过几个人,都不成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很慢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把那些话捞出来。

    “他那时候四十出头,功夫深,话少。每天清晨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站桩,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院里人都知道他是练家子,没人敢惹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后来有人想跟他学。他收了几个,教了半年,都跑了。说是太苦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老太太说:“他说,练拳这事,不是人练拳,是拳练人。人挑拳,拳也挑人。”

    他心里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话,师父也说过。

    老太太继续说:“第三年,他女人病了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老太太没看他,看着墙上的某处。

    “他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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