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叫她。
春分了。白天和晚上一样长。
她回来一个半月了。
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那些嫩绿的叶子已经长开了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地上干干的,是个好天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“今天太阳好。”
他说:“嗯。春分了。”
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吃完早饭,他坐在屋里,把那两本拳谱又看了一遍。
看着看着,他忽然合上书,站起来。
她正在收拾碗筷,看见他站起来,说:“去哪儿?”
他说:“后院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去找老太太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走到门口,她忽然说:“师行。”
他回头。
她说:“我陪你?”
他想了一会儿,说:“我自己去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推门出去。
往后院走的时候,他心里头有点乱。
他不知道老太太会说什么。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。
但李建民那天说的话,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“赵师父回北京处理些旧事。”
什么事?
找谁?
找到了吗?
他走到后院北屋门口,站住了。
门关着。窗户上挂着棉帘子,看不见里头。
他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又敲了敲。
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谁?”
他说:“老太太,是我,西厢房的小陈。”
里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门开了。
聋老太太站在门口,穿着深色的棉袄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些。她看着他,眼睛浑浊,但还有光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跟着她进屋。
屋里光线很暗,窗户被棉帘子遮着,只透进来一点点光。靠墙的炕上,铺着旧褥子,叠着旧被子。炉子烧着,屋里暖洋洋的。
老太太坐到炕上,靠着墙,看着他。
“坐。”
他坐在炕沿上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老太太说:“想问什么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浑浊,但不糊涂。
他说:“想跟您打听个人。”
老太太说:“姓赵的。”
他愣住了。
老太太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说:“是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第一句:“他来这院是民国二十六年。”
他算了一下。民国二十六年,一九三七年。
老太太说:“借住西厢房。就是你现在住的那间。”
他听着。
老太太说:“住了三年。教过几个人,都不成。”
她说得很慢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把那些话捞出来。
“他那时候四十出头,功夫深,话少。每天清晨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站桩,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院里人都知道他是练家子,没人敢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有人想跟他学。他收了几个,教了半年,都跑了。说是太苦。”
他没说话。
老太太说:“他说,练拳这事,不是人练拳,是拳练人。人挑拳,拳也挑人。”
他心里动了一下。
这话,师父也说过。
老太太继续说:“第三年,他女人病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老太太没看他,看着墙上的某处。
“他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