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·春分·又
人是南方人,跟他来北京的。身子弱,受不了北方的冬天。病了,就一直没好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他带她回南方养病。走之前,把一些东西落下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拳谱?”

    老太太转过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找到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两本。一本在东安市场的旧书店,一本在我炕席下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后来呢?他回来过吗?”

    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:“回来过。民国三十二年。”

    他心里算了一下。一九四三年。

    老太太说:“他一个人回来的。在院里站了一天,看了看那棵老槐树,看了看西厢房。什么都没说,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他找到要找的人了吗?”

    老太太看着他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:“你问得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老太太的眼睛阖上了。

    他坐在那儿,不知道该不该再问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老太太忽然说:“他女人也是练家子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老太太没睁眼。

    “她跟着他练。站桩站得比他那些徒弟都好。老太太那时候年轻,见过她在院里站桩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她站的时候,整个人像长在地上一样。风吹过来,衣服动,人不动。”

    他听着。

    老太太说:“后来她病了,他就带她走了。”

    她睁开眼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问完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问完了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说:“那就走吧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对着炕上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“谢谢老太太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没应。

    他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

    站在北屋门口,春风吹过来,暖暖的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往前院走。

    走到老槐树下,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抬头看那棵树。

    叶子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摇着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老太太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她站在院里,整个人像长在地上一样。”

    他想,那个女人,也在这棵树下站过。

    和他一样。

    和她也一样。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回屋。

    她正在屋里等着。看见他进来,她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问着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问着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说什么?”

    他坐下,把老太太说的话,一句一句说给她听。

    她听着,没插话。

    他说完了,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:“师祖的女人,也是练家子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她站桩站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后来她病了,师祖就带她走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说:“师祖回来过,站在院里看那棵树,看西厢房。什么都没说,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他可能是在想她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把他的手拉过来,拢在掌心里。

    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里,有光。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
    两人就那么坐着,坐着。

    窗外,春风吹着。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
    他忽然说:“丽筠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老太太说,他女人站桩的时候,整个人像长在地上一样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你站桩的时候,也像长在地上一样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里,有泪光。

    她把头埋在他肩膀上。

    两人就那么坐着,坐着。

    坐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