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是南方人,跟他来北京的。身子弱,受不了北方的冬天。病了,就一直没好。”
她说:“他带她回南方养病。走之前,把一些东西落下了。”
他说:“拳谱?”
老太太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找到了?”
他说:“两本。一本在东安市场的旧书店,一本在我炕席下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那就是了。”
他说:“后来呢?他回来过吗?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回来过。民国三十二年。”
他心里算了一下。一九四三年。
老太太说:“他一个人回来的。在院里站了一天,看了看那棵老槐树,看了看西厢房。什么都没说,就走了。”
他说:“他找到要找的人了吗?”
老太太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你问得太多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老太太的眼睛阖上了。
他坐在那儿,不知道该不该再问。
过了一会儿,老太太忽然说:“他女人也是练家子。”
他抬起头。
老太太没睁眼。
“她跟着他练。站桩站得比他那些徒弟都好。老太太那时候年轻,见过她在院里站桩。”
她说:“她站的时候,整个人像长在地上一样。风吹过来,衣服动,人不动。”
他听着。
老太太说:“后来她病了,他就带她走了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你问完了?”
他说:“问完了。”
老太太说:“那就走吧。”
他站起来,对着炕上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老太太。”
老太太没应。
他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
站在北屋门口,春风吹过来,暖暖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往前院走。
走到老槐树下,他停住了。
抬头看那棵树。
叶子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摇着。
他忽然想起老太太说的话。
“她站在院里,整个人像长在地上一样。”
他想,那个女人,也在这棵树下站过。
和他一样。
和她也一样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屋。
她正在屋里等着。看见他进来,她站起来。
“问着了?”
他说:“问着了。”
她说:“说什么?”
他坐下,把老太太说的话,一句一句说给她听。
她听着,没插话。
他说完了,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师祖的女人,也是练家子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她站桩站得很好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后来她病了,师祖就带她走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:“师祖回来过,站在院里看那棵树,看西厢房。什么都没说,就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可能是在想她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把他的手拉过来,拢在掌心里。
“师行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回来的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里,有光。
他说:“好。”
她笑了。
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两人就那么坐着,坐着。
窗外,春风吹着。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他忽然说:“丽筠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老太太说,他女人站桩的时候,整个人像长在地上一样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你也是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站桩的时候,也像长在地上一样。”
她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里,有泪光。
她把头埋在他肩膀上。
两人就那么坐着,坐着。
坐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