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叫她。
立春了。
她回来十四天了。
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枝丫上,那些芽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一点。地上干干的,没下雪,是个好天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老槐树上。那些芽苞在阳光里发着光,亮晶晶的。
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“今天太阳好。”
他说:“嗯。立春了。”
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吃完早饭,她说:“师行,今天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他说:“哪儿?”
她说:“东安市场。想买点东西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两人换了衣服,出门。
从南锣鼓巷出来,坐电车往东安市场去。车上人多,没座位,两人站着。她扶着他胳膊,他拉着吊环。
电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她看着窗外,他看着她的侧脸。
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皮肤白白的,细细的。睫毛长长的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看了一会儿,她忽然转过头。
“看什么?”
他说:“看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电车到站了。两人下来,往市场走。
东安市场人很多,热热闹闹的。有卖布的,卖衣服的,卖吃食的,卖日用品的。她拉着他,在人群里穿行。
走到一个布摊前,她停下来,拿起一块布看了看。
蓝色的,细棉布,摸着软软的。
她问他:“好看吗?”
他说:“好看。”
她笑了,买了一块。
又走到一个鞋摊前,她拿起一双布鞋,问他:“这个呢?”
他说:“好看。”
她瞪了他一眼,说:“你就知道说好看。”
他说:“真的好看。”
她笑了,没买。
走到一个卖唱片的柜台前,她忽然站住了。
柜台里摆着几张唱片,国产的,封面上印着些他不认识的字。
她看了一会儿,说:“师行,你上次说,想听我唱戏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那我录一张给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录唱片?”
她说:“嗯。团里可以录。录一张,你随时可以听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里,有光。
他说:“好。”
她笑了,拉着他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市场后头,人少了些。两边是些老铺子,卖什么的都有。她走着走着,忽然在一家旧书店门口站住了。
“进去看看?”
他说:“好。”
两人进去。
书店不大,四面墙都是书架,堆得满满当当的。老板是个老头,戴着老花镜,坐在柜台后头看报纸,见他们进来,抬了抬眼皮,又低下头去。
她在书架间走着,一本一本地看。
他在门口等着。
看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师行,你来。”
他走过去。
她手里拿着一本书,翻开着,指着扉页上的字给他看。
“你看。”
他低头看。
是一本旧书,泛黄的纸页,竖排的字。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,墨迹已经淡了,但还能看清。
“癸未年春,得此书于京师。赵。”
他愣住了。
赵。
他师父姓赵。
她看着他,说:“这个赵,会不会……”
他没说话,把书接过来,翻了翻。
是一本拳谱。手抄本的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里头画着小人,一招一式,旁边有批注。
他看着那些批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