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·大寒·又
    一九六四年一月二十一日,大寒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空的。

    那条白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她睡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她走了八十九天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——昨夜又下了一场,白茫茫的一片。风刮着,冷得刺骨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雪上,白得晃眼。老槐树的枝丫上压着雪,偶尔有一团落下来,砸在地上,噗的一声。

    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
    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些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
    莫斯科来了四封信。一张照片。一封电报。

    他把它们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然后折好,放回去。

    起身,出门。

    今天不是去所里。

    老吴昨天托人带话,紧急约见,地点改在陶然亭。

    他心里有预感。

    要收网了。

    骑了四十多分钟,到了陶然亭。冬日的公园没什么人,湖面结了厚厚的冰,白茫茫一片。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老吴从里头走出来。

    没穿警服,一身灰棉袄,戴着棉帽子,像个普通的老头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,没说话,并排往里走。

    走到湖心亭,四周开阔,没人能靠近。

    老吴站住了。

    他也站住了。

    老吴开口,第一句就是:“掌柜的身份,我们锁定了。”

    他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老吴看着湖面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
    “目标:陈××,五十三岁,原天津杂货商,一九五九年离津赴东北。相貌特征:瘦高个,左眉有一道旧疤,说话带天津口音。社会关系:独身,无子女,有一妹嫁在塘沽,已故。”

    他听着。

    每一句,都和旧案里的陈老板对得上。

    瘦高个。天津杂货商。一九五九年离津。有一妹嫁在塘沽,已故。

    他追了四年的人。

    老吴继续说:“此人有重大敌特嫌疑,负责华北至东北交通线多年。目前藏身东北某地,但情报显示,短期内可能返京。”

    他问:“返京做什么?”

    老吴说:“交接。具体时间地点不明,但肯定在年前年后。你在辖区,一旦发现此人或相似特征者,直接上报,不必核实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老吴转过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这次是收网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老吴的眼睛。

    老吴的眼睛里,有疲惫,有凝重,也有某种如释重负。

    他说: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老吴拍拍他的肩膀,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湖心亭里,看着老吴的背影消失在枯树林中。

    风刮过来,冷得刺骨。湖面上的冰,白茫茫一片,看不到底。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
    一路上,脑子里翻腾着。

    陈老板。掌柜。同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追了四年。

    从那个杂货铺开始。从剃刀和银元开始。从钟馗年画开始。从那个“北京还有笔账没清”的姐姐开始。

    天津。塘沽。东北。北京。

    四年了。

    现在,那个人要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骑着车,慢慢往回走。风在耳边呼呼地响,但他不觉得冷。

    回到院里,天已经黑了。

    他没去傻柱那儿吃饭,直接回屋。

    坐在炕沿上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。

    翻开。

    四年来的记录,一页一页的。

    第一次走访。天津那条街。那个杂货铺。那个账本。那个姐姐说的话。

    塘沽。丧事。那个姐夫说的“东北”。

    张瑞生。李姓合伙人。五八年死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一页一页,密密麻麻。

    他翻到最后,看着最新那一行。

    “张瑞生证:李姓合伙人,1958年亡。陈1959年离京。”

    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:

    “1964.1.21,老吴通报:陈××=掌柜,五十三岁,藏身东北,近期可能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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