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空的。
那条白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她睡的位置上。
她走了八十九天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——昨夜又下了一场,白茫茫的一片。风刮着,冷得刺骨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雪上,白得晃眼。老槐树的枝丫上压着雪,偶尔有一团落下来,砸在地上,噗的一声。
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关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些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莫斯科来了四封信。一张照片。一封电报。
他把它们看了一遍。
然后折好,放回去。
起身,出门。
今天不是去所里。
老吴昨天托人带话,紧急约见,地点改在陶然亭。
他心里有预感。
要收网了。
骑了四十多分钟,到了陶然亭。冬日的公园没什么人,湖面结了厚厚的冰,白茫茫一片。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老吴从里头走出来。
没穿警服,一身灰棉袄,戴着棉帽子,像个普通的老头。
两人对视一眼,没说话,并排往里走。
走到湖心亭,四周开阔,没人能靠近。
老吴站住了。
他也站住了。
老吴开口,第一句就是:“掌柜的身份,我们锁定了。”
他心头一震。
老吴看着湖面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目标:陈××,五十三岁,原天津杂货商,一九五九年离津赴东北。相貌特征:瘦高个,左眉有一道旧疤,说话带天津口音。社会关系:独身,无子女,有一妹嫁在塘沽,已故。”
他听着。
每一句,都和旧案里的陈老板对得上。
瘦高个。天津杂货商。一九五九年离津。有一妹嫁在塘沽,已故。
他追了四年的人。
老吴继续说:“此人有重大敌特嫌疑,负责华北至东北交通线多年。目前藏身东北某地,但情报显示,短期内可能返京。”
他问:“返京做什么?”
老吴说:“交接。具体时间地点不明,但肯定在年前年后。你在辖区,一旦发现此人或相似特征者,直接上报,不必核实。”
他说:“明白。”
老吴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这次是收网。”
他看着老吴的眼睛。
老吴的眼睛里,有疲惫,有凝重,也有某种如释重负。
他说:“明白。”
老吴拍拍他的肩膀,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他站在湖心亭里,看着老吴的背影消失在枯树林中。
风刮过来,冷得刺骨。湖面上的冰,白茫茫一片,看不到底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一路上,脑子里翻腾着。
陈老板。掌柜。同一个人。
他追了四年。
从那个杂货铺开始。从剃刀和银元开始。从钟馗年画开始。从那个“北京还有笔账没清”的姐姐开始。
天津。塘沽。东北。北京。
四年了。
现在,那个人要回来了。
他骑着车,慢慢往回走。风在耳边呼呼地响,但他不觉得冷。
回到院里,天已经黑了。
他没去傻柱那儿吃饭,直接回屋。
坐在炕沿上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。
翻开。
四年来的记录,一页一页的。
第一次走访。天津那条街。那个杂货铺。那个账本。那个姐姐说的话。
塘沽。丧事。那个姐夫说的“东北”。
张瑞生。李姓合伙人。五八年死的那个人。
一页一页,密密麻麻。
他翻到最后,看着最新那一行。
“张瑞生证:李姓合伙人,1958年亡。陈1959年离京。”
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:
“1964.1.21,老吴通报:陈××=掌柜,五十三岁,藏身东北,近期可能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