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·小寒·叁
    一九六四年一月六日,小寒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空的。

    那条白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她睡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她走了七十四天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——昨夜里又下了一场,白茫茫的一片。风刮着,冷飕飕的,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割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雪上,白得刺眼。老槐树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,偶尔有一团落下来,噗的一声,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
    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些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
    莫斯科来的信,已经四封了。一张照片,一封电报。

    他把它们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然后折好,放回去。

    起身,出门上班。

    走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扫雪。看见他,说:“陈同志,早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早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今儿小寒,冷吧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晚上过来吃饭,我炖了羊肉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。

    到所里,小马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来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嫂子来信没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说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说冷,说下雪,说站桩没抖。”

    小马笑了,说:“嫂子这人,真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,坐下,开始看材料。

    看了一上午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王振山把他叫进去。

    “师行,分局转来一条线索,你去看一下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什么线索?”

    王振山递给他一张纸:“有个老商户,叫张瑞生,住在咱们辖区。当年和珠市口一个姓陈的杂货商有过生意往来。你走访一下,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心里一动。

    姓陈的杂货商。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王振山说: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他出来,看了看那张纸。地址在辖区东边,一条老胡同里。

    他收拾了东西,出门。

    雪停了,但天还是阴的。路上积雪被踩实了,滑溜溜的。他骑着车,小心翼翼的。

    找到那条胡同的时候,已经下午三点多了。胡同窄窄的,两边是老房子。墙上爬着枯藤,门前的雪没人扫,积了厚厚一层。

    他按着地址,找到一扇旧门。

    门是木头的,漆都剥落了,露出灰白的木茬。门环是铜的,生了绿锈。

    他敲了敲门。

    没人应。

    又敲了敲。

    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谁啊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派出所的,想跟您打听点事。”

    门开了。

    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站在门口,穿着旧棉袄,戴着老花镜,打量着来人。

    老人瘦,背微微驼着,但眼睛还挺亮。棉袄上打着补丁,洗得发白,但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“派出所的?什么事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您是张瑞生张大爷?”

    老人说: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能进去说话吗?”

    老人让开身: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屋里不大,收拾得还算干净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几个凳子。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,黑白的,有些年头了。炉子烧着,屋里比外头暖和多了。

    他坐下,老人坐在对面。

    老人说:“什么事?说吧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张大爷,您以前在珠市口做过生意?”

    老人说:“做过。开了二十年杂货铺,后来关门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您认识一个姓陈的杂货商吗?也在珠市口。”

    老人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姓陈的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五八年那会儿,在珠市口开杂货铺的。”

    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窗外有孩子在喊,远远的,听不清喊什么。

    然后老人说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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