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空的。
那条白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她睡的位置上。
她走了五十九天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——昨夜里下了一点,不算大。风不大,但干冷干冷的,吸一口气,肺里都是凉的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雪上,白得有些刺眼。老槐树的枝丫在阳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,落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。
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关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茶喝完了,他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新做的棉袄。蓝色的,洗得干干净净,熨得板板正正。她走之前给他做的,说是北京的冬天冷,旧棉袄不暖和了。
他穿上,对着镜子照了照。
合适。
她量过他的尺寸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棉袄脱下来,叠好,放回柜子里。
今天冬至,院里包饺子。穿新的弄脏了。
他换上旧棉袄,出门。
走到院里,傻柱已经在厨房门口忙活了。案板上摆着肉、白菜、葱姜蒜。秦淮茹也在,系着围裙,帮着切菜。二大妈端着一盆洗好的碗筷过来,放在旁边的桌子上。
看见他,傻柱抬起头:“陈同志,正想喊您呢。今儿冬至,您来擀皮?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傻柱说:“那您先等会儿,面和好了,醒着呢。”
他点点头,站在旁边等着。
院里的人陆续出来了。一大爷搬来两张桌子,二大爷拿来几个凳子,三大爷拿着个小本子,站在旁边看。后院李建民也来了,手里拎着一瓶酒,说是老家寄来的,给大家尝尝。赵秀英抱着孩子,站在厨房门口晒太阳。
傻柱掀开盖着面的湿布,揪下一块面,搓成条,切成剂子。
“陈同志,来吧。”
他走过去,坐下。
拿起擀面杖,开始擀皮。
左手捏着剂子,右手擀。一下,一转,一下,一转。皮子在手里转着圈,越转越大,越转越圆。
傻柱在旁边包饺子,一边包一边说:“陈同志这手,一年比一年快。”
一大爷凑过来看,说:“小陈这皮擀得,匀实,薄厚一致,比我老伴擀的好。”
二大妈说:“你老伴擀的皮,那叫皮吗?那叫饼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他没说话,继续擀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皮子越擀越多,在案板上摞成一摞。
秦淮茹切完菜,也过来包。她手艺好,包得又快又好看,褶子捏得匀匀的。
李建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:“我能学学吗?”
傻柱说:“来,坐下。”
李建民洗了手,坐下,拿起一张皮,学着包。第一个包得歪歪扭扭的,馅儿都露出来了。傻柱说:“没事,头一回都这样。”第二个好一点,但还是歪的。第三个,勉强能看了。
赵秀英抱着孩子站在旁边,笑得不行:“建民,你这手,还不如我呢。”
李建民脸有点红,但笑着,继续包。
他擀着皮,看着他们。
看着傻柱一边包一边念叨着馅儿放多了放少了。看着秦淮茹低着头,手上一刻不停。看着李建民笨拙地捏着饺子,赵秀英在旁边笑着指点。看着一大爷背着手走来走去,二大妈和二大爷斗嘴,三大爷拿着小本子记账。
阳光照在院里,暖洋洋的。雪在慢慢化着,屋檐上滴答滴答往下滴水。
他低着头,继续擀。
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
擀着擀着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去年冬至,她也在这儿。
那时候她刚学包饺子,包得歪歪扭扭的,傻柱说她包的饺子一下锅就散。她不服气,又包,还是歪的。后来她放弃了,站在他旁边看他擀皮。看了一会儿,说“师行,你教我擀皮吧”。他说“好”。她就站在他旁边,他手把手教她。她学得很认真,但皮子到了她手里就不听话,不是擀不圆,就是擀破了。
她气得不行,说“这比站桩难多了”。
他想着这些,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傻柱忽然说:“陈同志,您今儿擀了多少了?”
他低头看了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