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·冬至·肆
    一九六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,冬至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空的。

    那条白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她睡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她走了五十九天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——昨夜里下了一点,不算大。风不大,但干冷干冷的,吸一口气,肺里都是凉的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雪上,白得有些刺眼。老槐树的枝丫在阳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,落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。

    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
    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茶喝完了,他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新做的棉袄。蓝色的,洗得干干净净,熨得板板正正。她走之前给他做的,说是北京的冬天冷,旧棉袄不暖和了。

    他穿上,对着镜子照了照。

    合适。

    她量过他的尺寸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把棉袄脱下来,叠好,放回柜子里。

    今天冬至,院里包饺子。穿新的弄脏了。

    他换上旧棉袄,出门。

    走到院里,傻柱已经在厨房门口忙活了。案板上摆着肉、白菜、葱姜蒜。秦淮茹也在,系着围裙,帮着切菜。二大妈端着一盆洗好的碗筷过来,放在旁边的桌子上。

    看见他,傻柱抬起头:“陈同志,正想喊您呢。今儿冬至,您来擀皮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那您先等会儿,面和好了,醒着呢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,站在旁边等着。

    院里的人陆续出来了。一大爷搬来两张桌子,二大爷拿来几个凳子,三大爷拿着个小本子,站在旁边看。后院李建民也来了,手里拎着一瓶酒,说是老家寄来的,给大家尝尝。赵秀英抱着孩子,站在厨房门口晒太阳。

    傻柱掀开盖着面的湿布,揪下一块面,搓成条,切成剂子。

    “陈同志,来吧。”

    他走过去,坐下。

    拿起擀面杖,开始擀皮。

    左手捏着剂子,右手擀。一下,一转,一下,一转。皮子在手里转着圈,越转越大,越转越圆。

    傻柱在旁边包饺子,一边包一边说:“陈同志这手,一年比一年快。”

    一大爷凑过来看,说:“小陈这皮擀得,匀实,薄厚一致,比我老伴擀的好。”

    二大妈说:“你老伴擀的皮,那叫皮吗?那叫饼。”

    大家都笑了。

    他没说话,继续擀。

    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皮子越擀越多,在案板上摞成一摞。

    秦淮茹切完菜,也过来包。她手艺好,包得又快又好看,褶子捏得匀匀的。

    李建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:“我能学学吗?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来,坐下。”

    李建民洗了手,坐下,拿起一张皮,学着包。第一个包得歪歪扭扭的,馅儿都露出来了。傻柱说:“没事,头一回都这样。”第二个好一点,但还是歪的。第三个,勉强能看了。

    赵秀英抱着孩子站在旁边,笑得不行:“建民,你这手,还不如我呢。”

    李建民脸有点红,但笑着,继续包。

    他擀着皮,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看着傻柱一边包一边念叨着馅儿放多了放少了。看着秦淮茹低着头,手上一刻不停。看着李建民笨拙地捏着饺子,赵秀英在旁边笑着指点。看着一大爷背着手走来走去,二大妈和二大爷斗嘴,三大爷拿着小本子记账。

    阳光照在院里,暖洋洋的。雪在慢慢化着,屋檐上滴答滴答往下滴水。

    他低着头,继续擀。

    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

    擀着擀着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    去年冬至,她也在这儿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刚学包饺子,包得歪歪扭扭的,傻柱说她包的饺子一下锅就散。她不服气,又包,还是歪的。后来她放弃了,站在他旁边看他擀皮。看了一会儿,说“师行,你教我擀皮吧”。他说“好”。她就站在他旁边,他手把手教她。她学得很认真,但皮子到了她手里就不听话,不是擀不圆,就是擀破了。

    她气得不行,说“这比站桩难多了”。

    他想着这些,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
    傻柱忽然说:“陈同志,您今儿擀了多少了?”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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