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空的。
那条白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她睡的位置上。
她走了五十二天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雪——昨夜里又下了一场,薄薄的,白白的。风刮着,冷飕飕的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雪上,白得刺眼。老槐树的枝丫上落着一点雪,细细的,像镶了一道银边。
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关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刚坐下,就听见外头有人喊。
“陈师行!有信!外国来的!”
是老周的声音。
他站起来,开门出去。
老周站在垂花门下,手里举着一个厚厚的信封。看见他,笑着说:“苏联来的,厚着呢!”
全院几个早起的人都探头看。傻柱从厨房探出脑袋,二大妈从后院探出脑袋,连后院新来的李建民都站在门口张望。
他走过去,接过信。
信封上贴着苏联邮票,字迹是她的。比平时厚得多,鼓鼓囊囊的。
他把信揣进怀里,转身回屋。
老周在后头喊:“不拆开看看?”
他说:“回屋看。”
老周笑了,说:“行,您慢慢看。”
他回屋,关上门。
坐在炕沿上,把信拿出来。
厚厚的,沉沉的。
他拆开。
里面是一叠信纸,整整五页。
还有一张照片。
他先看照片。
红场。她站在雪地里,裹着那件藏青色的大衣,围着那条白围巾——不是留给他的那条,是另一条。身后是那座花花绿绿的教堂,尖顶的,圆顶的,像童话里的房子。
她对着镜头笑。
那个笑,他认得。
他把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放下,看信。
第一页。
“师行:
莫斯科大雪。真的很大。比北京大得多。每天早上起来,窗外的雪都能没过脚踝。能见度很低,演出的时候,台下观众的脸都看不清。但掌声听得清。”
他想着她站在台上,台下黑压压一片,掌声响起来的样子。
第二页。
“剧团住地有暖气,屋里很暖和。但我还是不习惯。上海的冬天没暖气,北京的冬天有炕,莫斯科的暖气是另一种东西——热是热,但热得不对。
每天晚上睡前,我都在屋里站一刻钟桩。同屋的演员问我每天在练什么,我说是‘丈夫教的广播体操’。她们信了,还让我教她们。我说不行,这广播体操要师父点头才能教。”
他嘴角翘了一下。
第三页。
“她们问我要师父点头?我说对。她们问我师父是谁?我说是丈夫。她们就笑。说我跟你说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我说有吗?她们说有。
我想,她们说得对。我跟你说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”
他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第四页。
“莫斯科的雪和北京不一样。北京的雪是软的,黏的,落在身上会化。莫斯科的雪是硬的,干的,落在身上不会化,一拍就掉。地上的雪也是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不像北京,踩上去是噗噗的。
我问当地人,他们说莫斯科的雪就是这样,不黏人。我不知道什么叫不黏人。后来我站在雪地里站桩,发现雪落在身上,真的不黏。一拍就掉。干干净净的。
我想念北京的雪。黏人的那种。”
他把第四页看完了,拿起第五页。
第五页只有一行字。
“这里的雪不黏人,落地就硬了。我想念北京的雪。”
他看着这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五页信纸叠好,把照片放在最上面。
压在枕头底下。
和那些信放在一起。
拳谱。剧照。旧电报。莫斯科来的前两封信。现在多了五页纸,一张照片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院里有人在扫雪。傻柱拿着扫帚,一下一下地扫着。雪扬起来,在阳光里闪着光。
他看了一会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