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·莫斯科来信
    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五日,星期日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空的。

    那条白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她睡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她走了五十二天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雪——昨夜里又下了一场,薄薄的,白白的。风刮着,冷飕飕的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雪上,白得刺眼。老槐树的枝丫上落着一点雪,细细的,像镶了一道银边。

    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
    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刚坐下,就听见外头有人喊。

    “陈师行!有信!外国来的!”

    是老周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开门出去。

    老周站在垂花门下,手里举着一个厚厚的信封。看见他,笑着说:“苏联来的,厚着呢!”

    全院几个早起的人都探头看。傻柱从厨房探出脑袋,二大妈从后院探出脑袋,连后院新来的李建民都站在门口张望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,接过信。

    信封上贴着苏联邮票,字迹是她的。比平时厚得多,鼓鼓囊囊的。

    他把信揣进怀里,转身回屋。

    老周在后头喊:“不拆开看看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回屋看。”

    老周笑了,说:“行,您慢慢看。”

    他回屋,关上门。

    坐在炕沿上,把信拿出来。

    厚厚的,沉沉的。

    他拆开。

    里面是一叠信纸,整整五页。

    还有一张照片。

    他先看照片。

    红场。她站在雪地里,裹着那件藏青色的大衣,围着那条白围巾——不是留给他的那条,是另一条。身后是那座花花绿绿的教堂,尖顶的,圆顶的,像童话里的房子。

    她对着镜头笑。

    那个笑,他认得。

    他把照片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放下,看信。

    第一页。

    “师行:

    莫斯科大雪。真的很大。比北京大得多。每天早上起来,窗外的雪都能没过脚踝。能见度很低,演出的时候,台下观众的脸都看不清。但掌声听得清。”

    他想着她站在台上,台下黑压压一片,掌声响起来的样子。

    第二页。

    “剧团住地有暖气,屋里很暖和。但我还是不习惯。上海的冬天没暖气,北京的冬天有炕,莫斯科的暖气是另一种东西——热是热,但热得不对。

    每天晚上睡前,我都在屋里站一刻钟桩。同屋的演员问我每天在练什么,我说是‘丈夫教的广播体操’。她们信了,还让我教她们。我说不行,这广播体操要师父点头才能教。”

    他嘴角翘了一下。

    第三页。

    “她们问我要师父点头?我说对。她们问我师父是谁?我说是丈夫。她们就笑。说我跟你说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我说有吗?她们说有。

    我想,她们说得对。我跟你说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第四页。

    “莫斯科的雪和北京不一样。北京的雪是软的,黏的,落在身上会化。莫斯科的雪是硬的,干的,落在身上不会化,一拍就掉。地上的雪也是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不像北京,踩上去是噗噗的。

    我问当地人,他们说莫斯科的雪就是这样,不黏人。我不知道什么叫不黏人。后来我站在雪地里站桩,发现雪落在身上,真的不黏。一拍就掉。干干净净的。

    我想念北京的雪。黏人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他把第四页看完了,拿起第五页。

    第五页只有一行字。

    “这里的雪不黏人,落地就硬了。我想念北京的雪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这行字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把五页信纸叠好,把照片放在最上面。

    压在枕头底下。

    和那些信放在一起。

    拳谱。剧照。旧电报。莫斯科来的前两封信。现在多了五页纸,一张照片。

    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窗外,院里有人在扫雪。傻柱拿着扫帚,一下一下地扫着。雪扬起来,在阳光里闪着光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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