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·立冬·又
    一九六三年十一月八日,立冬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空的。

    那条白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她睡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手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冬天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老槐树上。光秃秃的枝丫上,落着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
    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

    她走了十五天了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
    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些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
    莫斯科来的那封,放在最上面。

    “莫斯科很冷,站桩时想你。”

    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。

    然后折好,放回去。

    起身,出门上班。

    走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扫落叶。看见他,说:“陈同志,早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早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今儿立冬,晚上过来吃饺子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傻柱点点头,继续扫落叶。

    他走了。

    到所里,小马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来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嫂子来信没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说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说莫斯科冷。”

    小马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“嫂子这人,真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,坐下,开始看材料。

    看了一上午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收发室老周喊他:“陈师行,有信!外国来的!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过去。

    全院的人都探头看他。

    他接过信,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苏联邮票。她的字迹。

    他把信揣进怀里,回座位上。

    继续看材料。

    但那些材料,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。

    下班的时候,他把信拿出来,看了看。

    没拆。

    揣回去,骑车回家。

    回到院里,天已经黑了。傻柱的厨房里亮着灯,热气腾腾的。

    他没过去,先回屋。

    坐在炕沿上,把信拆开。

    信纸还是只有一行字。

    “立冬了,莫斯科下雪了。站桩时想你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

    和那封放在一起。

    站起来,去傻柱那儿。

    傻柱正在煮饺子,看见他进来,说:“坐,马上好。”

    他坐下,看着火。

    傻柱端上饺子来,热腾腾的,白胖白胖的。

    “吃。”

    他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猪肉白菜馅的,傻柱调的味儿,正好。

    傻柱坐在他对面,也吃着。

    吃了一会儿,傻柱说:“陈同志,今儿有信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又一行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您媳妇,真省纸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
    傻柱看见了,说:“笑了笑了。我就知道,有信您就笑。”

    他继续吃饺子。

    傻柱说:“她说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说莫斯科下雪了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那咱们这儿什么时候下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还早。”

    傻柱点点头,继续吃。

    吃完饺子,他帮傻柱收拾碗筷。

    傻柱说:“陈同志,您回去早点睡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回到西厢房,躺下。

    屋里黑漆漆的。月光从窗户缝里渗进来,落在地上,一小片一小片的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,把那条白围巾拿过来,放在旁边。

    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脑子里是那行字。

    “立冬了,莫斯科下雪了。站桩时想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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