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·大暑
    一九六三年七月二十三日,大暑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——天太热了,夜里也没凉快下来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密密的,被晒得有点蔫。知了疯了似的叫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头疼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
    头发有点乱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。看见他,她揉了揉眼睛,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今天真热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大暑了。最热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
    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吃早饭的时候,她一直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她低着头喝粥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他说:“有事?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,她放下碗,站起来,回屋去了。

    他坐在那儿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傻柱从厨房探出头来,说:“小陈同志怎么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您不去看看?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回屋。

    她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

    她把信递给他。

    他接过来,看。

    是公函。越剧院的。上头写着:中苏文化交流,越剧院选派三十人赴苏联演出。她是候选名单之一。

    他看完了,把信还给她。

    她说:“你怎么想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去过苏联吗?”

    她说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那应该去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说:“要去一个月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一个月不长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不想我?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

    他说:“想。但这是文成公主。”

    她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说:“你演文成公主的时候,我在台下看。你站在台上,眼睛里有光。那个光,比平时亮。”

    她听着。

    他说:“你去苏联,也会站在台上。也会有那么亮的光。”

    她的眼眶有点红。

    她说:“你舍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舍不得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说:“但你想去,就该去。”

    她低下头,把信叠起来。

    叠得很慢,一下,一下。

    叠好了,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来,把信放进抽屉里。

    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不谢。”

    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两人之间,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
    她踮起脚,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胸口,抱着他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,轻轻放在她背上。

    两人就那么抱着,站在屋里。

    窗外,知了叫得震天响。太阳晒着,热浪一阵一阵的。

    但她抱着他,就不觉得热了。

    三日后。

    傍晚,她坐在院里,他坐在她旁边。

    她说:“师行,我决定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我去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说:“团里需要我。文成公主需要我。我也想出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不难过?”

    他说:“难过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那你还让我去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难过的时候,我也让你去。”

    她愣住了。

    然后她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里,有泪光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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