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——天太热了,夜里也没凉快下来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密密的,被晒得有点蔫。知了疯了似的叫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头疼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头发有点乱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。看见他,她揉了揉眼睛,走过来。
“今天真热。”
他说:“嗯。大暑了。最热的时候。”
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吃早饭的时候,她一直没说话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
她低着头喝粥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说:“有事?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,她放下碗,站起来,回屋去了。
他坐在那儿,愣了一下。
傻柱从厨房探出头来,说:“小陈同志怎么了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傻柱说:“您不去看看?”
他站起来,回屋。
她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他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
她把信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,看。
是公函。越剧院的。上头写着:中苏文化交流,越剧院选派三十人赴苏联演出。她是候选名单之一。
他看完了,把信还给她。
她说:“你怎么想?”
他说:“你去过苏联吗?”
她说:“没有。”
他说:“那应该去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她说:“要去一个月。”
他说:“一个月不长。”
她说:“你不想我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
他说:“想。但这是文成公主。”
她愣住了。
他说:“你演文成公主的时候,我在台下看。你站在台上,眼睛里有光。那个光,比平时亮。”
她听着。
他说:“你去苏联,也会站在台上。也会有那么亮的光。”
她的眼眶有点红。
她说:“你舍得?”
他说:“舍不得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但你想去,就该去。”
她低下头,把信叠起来。
叠得很慢,一下,一下。
叠好了,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,把信放进抽屉里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师行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谢谢你。”
他说:“不谢。”
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两人之间,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她踮起脚,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胸口,抱着他。
他抬起手,轻轻放在她背上。
两人就那么抱着,站在屋里。
窗外,知了叫得震天响。太阳晒着,热浪一阵一阵的。
但她抱着他,就不觉得热了。
三日后。
傍晚,她坐在院里,他坐在她旁边。
她说:“师行,我决定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我去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:“团里需要我。文成公主需要我。我也想出去看看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说:“你不难过?”
他说:“难过。”
她说:“那你还让我去?”
他说:“你难过的时候,我也让你去。”
她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里,有泪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