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·大暑
她把他的手拉过来,拢在掌心里。

    “师行,你什么时候出发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十一月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还有四个月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四个月,够干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够教你一套新桩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说:“站桩有静桩,有活步桩。还有一种,是行功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行功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一边走,一边练。比活步桩更难,但练好了,走遍天下都不累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,说:“那我得好好学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明天开始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两人坐在院里,看着天。

    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月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
    她忽然说: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我去苏联的时候,你会想我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会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有多想?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,说:“每天想。早上一睁眼就想。站桩的时候想。吃饭的时候想。晚上躺下的时候也想。”

    她听着。

    他说:“每天想一遍。”

    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她说:“我也会想你的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信上会写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“对,我写信。每天都写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两人又坐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打了个哈欠。

    他说:“回去睡吧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两人回屋。

    躺在炕上,她很快睡着了。

    他躺在她旁边,想着她刚才说的话。

    四个月。

    还有四个月,她就要走了。

    去苏联。一个月。

    一个月,三十天。

    三十天,每天想一遍。

    他想着这些,慢慢睡着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。

    他起来,站桩。

    她跟着起来,站在他对面。

    站完桩,他说:“今天教新东西。”

    她收了功,凝神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起式。

    步法流动,如涉溪,如履冰。一步一步,走得极慢,但极稳。脚底像是有根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的脚步,看着他的身体,看着他的手。

    他打完了。十三式。

    收式,气定神闲。

    她问:“这是桩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是行桩。站是静,走是动,动静都是桩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我试试。”

    她学第一式。

    步法滞涩,脚不知道怎么放,身子不知道怎么动。走了两步,自己先笑了。

    “像鸭子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样子,嘴角翘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说:“鸭子也是桩。”

    她瞪了他一眼,继续练。

    练了一会儿,稍微顺了一点。

    他又教了第二式、第三式。

    她记下口诀,慢慢走着。

    走完三式,她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师行,练完这套,是不是算明劲成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练完这套,算入门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入门?我练了一年多了,才入门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我练了二十年,还是入门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说:“拳没有头。站进去了,就一直往下走。走一辈子,还是入门。”

    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:“那你什么时候算出门?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,说:“大概死了以后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那我陪你练到死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秋风从院墙外吹过来,凉凉的。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,有几片落下来,飘在地上。

    两人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落叶。

    没人觉得这话不吉利。

    她忽然说:“师行,我练到死,能练成你这样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不一定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人和人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那你觉得我能练到什么程度?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,说:“练到你自己的程度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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