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行,你什么时候出发?”
他说:“十一月。”
他说:“还有四个月。”
她说:“四个月,够干什么?”
他说:“够教你一套新桩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站桩有静桩,有活步桩。还有一种,是行功。”
她说:“行功?”
他说:“嗯。一边走,一边练。比活步桩更难,但练好了,走遍天下都不累。”
她笑了,说:“那我得好好学。”
他说:“明天开始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两人坐在院里,看着天。
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月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她忽然说:“师行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我去苏联的时候,你会想我吗?”
他说:“会。”
她说:“有多想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每天想。早上一睁眼就想。站桩的时候想。吃饭的时候想。晚上躺下的时候也想。”
她听着。
他说:“每天想一遍。”
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她说:“我也会想你的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说:“你信上会写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对,我写信。每天都写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打了个哈欠。
他说:“回去睡吧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两人回屋。
躺在炕上,她很快睡着了。
他躺在她旁边,想着她刚才说的话。
四个月。
还有四个月,她就要走了。
去苏联。一个月。
一个月,三十天。
三十天,每天想一遍。
他想着这些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。
他起来,站桩。
她跟着起来,站在他对面。
站完桩,他说:“今天教新东西。”
她收了功,凝神看着他。
他起式。
步法流动,如涉溪,如履冰。一步一步,走得极慢,但极稳。脚底像是有根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她看着他的脚步,看着他的身体,看着他的手。
他打完了。十三式。
收式,气定神闲。
她问:“这是桩?”
他说:“是行桩。站是静,走是动,动静都是桩。”
她说:“我试试。”
她学第一式。
步法滞涩,脚不知道怎么放,身子不知道怎么动。走了两步,自己先笑了。
“像鸭子。”
他看着她的样子,嘴角翘了一下。
他说:“鸭子也是桩。”
她瞪了他一眼,继续练。
练了一会儿,稍微顺了一点。
他又教了第二式、第三式。
她记下口诀,慢慢走着。
走完三式,她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
“师行,练完这套,是不是算明劲成了?”
他说:“练完这套,算入门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入门?我练了一年多了,才入门?”
他说:“我练了二十年,还是入门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拳没有头。站进去了,就一直往下走。走一辈子,还是入门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那你什么时候算出门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大概死了以后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那我陪你练到死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秋风从院墙外吹过来,凉凉的。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,有几片落下来,飘在地上。
两人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落叶。
没人觉得这话不吉利。
她忽然说:“师行,我练到死,能练成你这样吗?”
他说:“不一定。”
她说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人和人不一样。”
她说:“那你觉得我能练到什么程度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练到你自己的程度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