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·芒种
    一九六三年六月六日,芒种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没叫她。

    芒种了。该种庄稼了。

    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密密的,绿得发亮。地上干干的,是个好天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
    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今天怎么不叫我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睡得香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,说:“那也得练。”

    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站。

    站完桩,两人回屋。

    她去做早饭,他坐在炕沿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

    今天要去所里整理材料。上个月的辖区人员异动记录,得看一遍。

    吃完早饭,他出门。

    到所里,小马已经在擦桌子了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来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材料在您桌上,堆了一摞。”

    他走过去,坐下。

    桌上确实堆了一摞。辖区人员异动记录,上个月的,三十几份。

    他拿起第一份,开始看。

    名字,年龄,住址,来去时间,事由。

    一份一份地看。

    看到第十几份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东北”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,跳进眼睛里。

    他看回去。

    是一份迁出记录。某户居民,上月搬离辖区,去往东北。

    他看了看出事由栏:投亲。

    很正常。

    但他脑子里,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东北。

    冰场上那个人,负责的交通线是华北到东北。

    旧案里那个陈老板,最后的消息也是东北。

    两个东北。

    他坐在那儿,看着那份记录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放下,继续看后面的。

    但脑子里一直在转。

    看完所有材料,他坐在那儿,没动。

    小马过来,说:“陈哥,怎么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小马看看他,走了。

    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去档案室。

    调出去年至今所有敌特线的通报。

    厚厚一摞。

    他一份一份地看。

    那些通报里,提到东北的不下十处。但都是关于交通线、接头点、嫌疑人去向的。

    没有一个名字叫陈××。

    没有一个提到杂货商。

    他把那些通报看完了,坐在那儿,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,把通报还回去。

    回到座位上,他拿出一张纸,在上面写了几个字。

    “东北——陈——交通线”

    写完了,他看着那行字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把纸折起来,放进口袋。

    晚上回到院里,她正在厨房门口和傻柱说话。看见他进来,她迎上去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今天累不累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还好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,说:“有心事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有点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什么心事?”

    他想了一会儿,说:“工作上的。想不太明白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
    吃饭的时候,傻柱做了红烧肉。她吃着,他吃着,傻柱也吃着。

    傻柱说:“陈同志,您今儿话少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一直少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今儿格外少。”

    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    吃完饭,她帮傻柱收拾碗筷。他站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月亮升起来了,挂在树梢上。月光照下来,地上有斑驳的影子。

    她收拾完,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今天想的事儿,能跟我说说吗?”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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