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叫她。
小满了。麦子该灌浆了。
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密密的,绿得发亮。地上干干的,是个好天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头发还有点乱,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。看见他,她揉了揉眼睛,走过来。
“怎么不叫我?”
他说:“你累。”
她说:“累也得练。你说的。”
他看着她,嘴角翘了一下。
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他看着她站。
站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师行,你今天是不是有事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什么事?”
他说:“工作上的。”
她没再问,继续站。
站完桩,两人回屋。
她去做早饭,他坐在炕沿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
老吴昨天托人带话过来。
“那人后天到京,接头地点在你们辖区,茶馆。”
他要去。
不是抓人,是看。
记下接头人的样貌。
吃完早饭,他换了身便衣,出门。
走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择菜。看见他,说:“陈同志,今儿穿这么随便?”
他说:“嗯。出去转转。”
傻柱看看他,没再问。
他走了。
从南锣鼓巷出来,往东走。过了两条街,拐进一条胡同。
胡同不宽,两边是老房子。走到底,有一家茶馆。
“老槐茶馆”。门脸旧旧的,挂着块木匾。
他推门进去。
茶馆里人不多,三三两两坐着。有下棋的,有聊天的,有一个人坐着看报纸的。
他上了二楼。
二楼比一楼清静。几张桌子,都空着。
他选了临窗的位置,坐下。
窗下就是那条胡同。谁进谁出,看得一清二楚。
伙计上来,问:“先生喝什么?”
他说:“高末。”
伙计点点头,下去了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
高末上来了。一壶,一个杯子。
他倒了一杯,慢慢喝着。
一壶高末,续了三回。
喝了两个时辰。
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,又往西边偏了一点。
他续了第四回水。
这时候,胡同口进来一个人。
蓝棉袄,走路很快,不时回头。
他看见了。
冰场上那个人。
他放下杯子,看着那个人走近。
那人走到茶馆门口,推门进去。
他坐的位置看不见楼下大堂。
但他不急。
他等着。
一刻钟后,又一个人进了胡同。
三十来岁,穿着中山装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。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
那人也进了茶馆。
他把那人的样子记下来。
中山装,三十来岁,方脸,眉毛浓。走路的时候,左脚稍微有点拖——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他又续了一杯水。
慢慢喝着。
喝了二十分钟。
第一个人出来了。蓝棉袄,走得很快,出了胡同。
他坐着没动。
又过了一会儿,第二个人也出来了。中山装,手里拿着报纸——但报纸卷起来了,比进来的时候粗。
他把那人的样子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招手叫伙计。
“结账。”
伙计过来,报了数。他付了钱,站起来,下楼。
走出茶馆,阳光照得眼睛眯了一下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看那条胡同。
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一路上,他慢慢走着,不紧不慢的。
脑子里把那两个人的样子过了一遍又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