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·小满
    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一日,小满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没叫她。

    小满了。麦子该灌浆了。

    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密密的,绿得发亮。地上干干的,是个好天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
    头发还有点乱,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。看见他,她揉了揉眼睛,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怎么不叫我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累也得练。你说的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,嘴角翘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站。

    站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师行,你今天是不是有事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工作上的。”

    她没再问,继续站。

    站完桩,两人回屋。

    她去做早饭,他坐在炕沿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

    老吴昨天托人带话过来。

    “那人后天到京,接头地点在你们辖区,茶馆。”

    他要去。

    不是抓人,是看。

    记下接头人的样貌。

    吃完早饭,他换了身便衣,出门。

    走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择菜。看见他,说:“陈同志,今儿穿这么随便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出去转转。”

    傻柱看看他,没再问。

    他走了。

    从南锣鼓巷出来,往东走。过了两条街,拐进一条胡同。

    胡同不宽,两边是老房子。走到底,有一家茶馆。

    “老槐茶馆”。门脸旧旧的,挂着块木匾。

    他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茶馆里人不多,三三两两坐着。有下棋的,有聊天的,有一个人坐着看报纸的。

    他上了二楼。

    二楼比一楼清静。几张桌子,都空着。

    他选了临窗的位置,坐下。

    窗下就是那条胡同。谁进谁出,看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伙计上来,问:“先生喝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高末。”

    伙计点点头,下去了。

    他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高末上来了。一壶,一个杯子。

    他倒了一杯,慢慢喝着。

    一壶高末,续了三回。

    喝了两个时辰。

    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,又往西边偏了一点。

    他续了第四回水。

    这时候,胡同口进来一个人。

    蓝棉袄,走路很快,不时回头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冰场上那个人。

    他放下杯子,看着那个人走近。

    那人走到茶馆门口,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他坐的位置看不见楼下大堂。

    但他不急。

    他等着。

    一刻钟后,又一个人进了胡同。

    三十来岁,穿着中山装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。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

    那人也进了茶馆。

    他把那人的样子记下来。

    中山装,三十来岁,方脸,眉毛浓。走路的时候,左脚稍微有点拖——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又续了一杯水。

    慢慢喝着。

    喝了二十分钟。

    第一个人出来了。蓝棉袄,走得很快,出了胡同。

    他坐着没动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会儿,第二个人也出来了。中山装,手里拿着报纸——但报纸卷起来了,比进来的时候粗。

    他把那人的样子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然后他招手叫伙计。

    “结账。”

    伙计过来,报了数。他付了钱,站起来,下楼。

    走出茶馆,阳光照得眼睛眯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看了看那条胡同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
    一路上,他慢慢走着,不紧不慢的。

    脑子里把那两个人的样子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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