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·立春·又
    一九六三年二月四日,立春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推了推她。

    “丽筠。”

    她没动。

    他又推了推。

    “丽筠,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翻了个身,眼睛睁开一条缝,迷迷糊糊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干嘛……天还没亮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:“立春了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立春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春天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揉了揉眼睛,看着窗外的天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。

    她说:“立春了?这么快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坐起来,靠在床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我回来才半个月,就又立春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再过几天,我就得走了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
    “师行,这回我不难过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她说:“因为我还会回来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里,有光。

    她笑了,下床。

    “走吧,站桩去。”

    两人洗漱完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早。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片淡淡的红,太阳快出来了。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枝丫上那些芽苞,比冬天的时候鼓了一点,像是憋着一股劲儿,随时要炸开。

    她站在院里,看着那棵树。

    “师行,你看。”

    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
    她说:“芽苞鼓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春天真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两人走到老槐树下,站好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暖洋洋的,不像冬天那么冷了。地上的雪早就化完了,湿漉漉的,闪着光。

    她收了功,擦了擦汗,说:“师行,你今天有事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那你带我去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去哪儿?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昨天说的,带我去见个人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昨天随口说的,她记着了。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两人回屋,换了衣服,出门。

    他带她往后院走。

    后院比前院小,几间北屋,住着几户人家。最里头那间,门关着,窗户上挂着厚厚的棉帘子。

    他走到那扇门前,敲了敲门。

    没人应。

    他又敲了敲。

    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谁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老太太,是我,西厢房的小陈。”

    里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他推开门,带她进去。

    屋里光线很暗,窗户被棉帘子遮着,只透进来一点点光。靠墙的炕上,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聋老太太。

    她穿着深色的棉袄,盖着被子,靠在炕头。眼睛半阖着,脸上全是褶子,像一棵老树的皮。

    陈师行走过去,站在炕前,说:“老太太,我带个人来看您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
    然后又看着他身后的人。

    陈丽筠上前一步,对着老太太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“老太太好,我叫陈丽筠,是师行的媳妇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看着她,没说话。

    就那么看着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陈丽筠没动,就那么站着,让她看。

    老太太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唱戏的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是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说:“嗓子好,下盘也稳,有人教过?”

    陈丽筠说:“丈夫教的,刚学一年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转过头,看着陈师行。

    又看看她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:“那个姓赵的,也教过他女人站桩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他看着老太太。

    老太太没再说话,眼睛又阖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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