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空的。
她走了四十二天了。
他坐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雪——昨夜里又下了一场,薄薄的,白白的。
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雪。
冬至了。
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。
他站了一会儿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雪上,白得刺眼。老槐树的枝丫上落着一点雪,细细的,像镶了一道银边。
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对面的空位置。
看了一会儿,他回屋。
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些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看完,折好,放回去。
然后他出门。
走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忙活。案板上摆着肉、白菜、葱姜蒜,一大堆。
看见他,傻柱说:“陈同志,今儿冬至,院里包饺子。您过来帮忙?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傻柱说:“那您先上班,晚上早点回来。”
他点点头,走了。
到所里,小马看见他,说:“陈哥,今儿冬至,您晚上怎么过?”
他说:“院里包饺子。”
小马说:“那挺好。人多热闹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小马说:“嫂子不在,您一个人,院里的邻居照顾着,挺好的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小马看着他,想说点什么,又没说。
他坐下,开始看材料。
看了一上午。
下午的时候,王振山把他叫进去。
“师行,今儿冬至,早点下班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王振山说:“你媳妇不在,自己过节,别凑合。”
他说:“知道。”
王振山点点头,挥挥手。
他出来,收拾东西,下班。
回到院里,天还没黑。但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傻柱的厨房门口,摆着两张案板。一大爷在剁肉,咚咚咚的,刀起刀落,肉馅越来越细。秦淮茹在切白菜,一刀一刀,细细的,匀匀的。二大妈在旁边剥葱剥蒜,二大爷背着手看,时不时指点两句。三大爷蹲在墙角,拿着个小本子,不知道在算什么。
傻柱系着围裙,在灶台和案板之间来回走,指挥着这个,指点着那个。
看见他进来,傻柱喊:“陈同志,您来得正好。擀皮的活儿,您来。”
他走过去。
案板上已经和好了一块面,白白的,软软的,用湿布盖着。
他洗了手,揭开布,揪下一块面,搓成条,切成剂子。
然后拿起擀面杖,开始擀皮。
左手捏着剂子,右手擀。一下,一转,一下,一转。皮子在手里转着圈,越转越大,越转越圆,中间厚,边上薄。
一大爷看着他擀,说:“小陈这手,真利索。”
傻柱说:“那是。陈同志练拳的,手上有活儿。”
秦淮茹看了一眼,没说话,继续切菜。
他低着头,继续擀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皮子越擀越多,在案板上摞成一摞。白白的,圆圆的,大小一样,薄厚均匀。
三大爷走过来,拿起一张皮,看了看,说:“小陈这皮擀得好,比我老婆擀的还匀。”
二大爷说:“你老婆擀的皮,那不是皮,那是饼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三大爷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,把皮放下,又蹲回墙角去了。
他继续擀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皮子摞了一摞又一摞。傻柱那边,饺子包了一盖帘又一盖帘。
二大妈说:“小陈这手真快,一个人擀,够三个人包。”
傻柱说:“那是。陈同志去年就快,今年更快。”
他没说话,继续擀。
但心里头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去年冬至,她也在这儿。
那时候她刚来北京不久,还没结婚。院里包饺子,她也来帮忙。不会擀皮,不会包,就站在旁边看。看了一会儿,说“我学学”。傻柱就教她。她学着包,包得歪歪扭扭的,馅儿都露出来了。傻柱说“您这饺子,一下锅就散”。她不服气,又包,还是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