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·大雪·又
    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七日,大雪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空的。

    她走了二十七天了。

    他坐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——昨夜里下了一夜大雪,积了半尺深,白茫茫的一片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雪。

    大雪节气,真下大雪了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雪还在下,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肩上,落在头上。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雪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头钻出来,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老槐树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,偶尔有一团落下来,噗的一声,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对面的空位置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,他回屋。

    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些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
    看完,折好,放回去。

    然后他出门,上班。

    走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扫雪。看见他,说:“陈同志,早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早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今儿大雪,晚上过来吃饭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傻柱点点头,继续扫雪。

    他走了。

    到所里,小马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来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嫂子来信没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前天来了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说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说三天也长。”

    小马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三天也长?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他没解释。

    小马想了想,说:“哦,懂了。想您了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小马看着他,笑了。

    “陈哥,您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哪儿不一样?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以前您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现在,您有时候会笑。”

    他摸了摸嘴角。

    翘着呢。

    他放下手,没说话。

    晚上回到院里,天已经黑了。雪又下起来,细细的,密密的。

    他走到西厢房门口,刚要进去,就看见傻柱从厨房那边走过来。手里拎着个酒瓶子,走得摇摇晃晃的。

    “陈同志!”傻柱喊他。

    他站住。

    傻柱走到跟前,说:“喝酒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现在?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嗯。现在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傻柱。

    傻柱的脸红红的,眼睛也有点红。酒瓶子里头,已经下去一半了。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两人进屋。

    傻柱坐在炕沿上,他坐在凳子上。傻柱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,又从怀里掏出个纸包,打开,是半只烧鸡。

    “喝。”傻柱说。

    他倒了两杯。

    傻柱端起一杯,一仰脖,干了。

    他也干了。

    傻柱又倒上,又干了。

    他也干了。

    三杯下去,傻柱的脸更红了。眼睛盯着桌上的油灯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他没说话,等着。

    傻柱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陈同志,我年轻时差点成家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傻柱。

    傻柱没看他,还是盯着油灯。

    “南城裁缝铺的闺女。长得白净,说话慢。我那时候在食堂学徒,天天路过她们铺子,就看一眼。后来熟了,就说话。再后来,就好上了。”

    他给自己倒了一杯,喝了。

    “她家里不知道。我那会儿啥也没有,哪敢让人家知道。处了一年,她爹妈知道了,问她是哪个。她说了。”

    傻柱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她爹来找我。说,你啥手艺?我说,厨子。他说,厨子算正经手艺吗?我说,算吧。他说,不算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傻柱。

    傻柱说:“后来散了。不是她不愿意,是她爹妈不愿意。她哭,我也哭。但没办法。”

    他又倒了一杯,喝了。

    “后来她嫁了别人。嫁了个供销社的,有正式工作。生了俩孩子。我去年路过南城,在铺子里看见她。她在裁衣裳,低着头,没看见我。”

    傻柱的声音有点抖。

    “没认出我来。”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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