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空的。
她走了二十七天了。
他坐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——昨夜里下了一夜大雪,积了半尺深,白茫茫的一片。
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雪。
大雪节气,真下大雪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开始站桩。
雪还在下,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肩上,落在头上。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雪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头钻出来,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老槐树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,偶尔有一团落下来,噗的一声,砸在地上。
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对面的空位置。
看了一会儿,他回屋。
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些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看完,折好,放回去。
然后他出门,上班。
走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扫雪。看见他,说:“陈同志,早。”
他说:“早。”
傻柱说:“今儿大雪,晚上过来吃饭?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傻柱点点头,继续扫雪。
他走了。
到所里,小马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来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小马说:“嫂子来信没?”
他说:“前天来了。”
小马说:“说什么?”
他说:“说三天也长。”
小马愣了一下。
“三天也长?什么意思?”
他没解释。
小马想了想,说:“哦,懂了。想您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小马看着他,笑了。
“陈哥,您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他说:“哪儿不一样?”
小马说:“以前您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现在,您有时候会笑。”
他摸了摸嘴角。
翘着呢。
他放下手,没说话。
晚上回到院里,天已经黑了。雪又下起来,细细的,密密的。
他走到西厢房门口,刚要进去,就看见傻柱从厨房那边走过来。手里拎着个酒瓶子,走得摇摇晃晃的。
“陈同志!”傻柱喊他。
他站住。
傻柱走到跟前,说:“喝酒。”
他说:“现在?”
傻柱说:“嗯。现在。”
他看着傻柱。
傻柱的脸红红的,眼睛也有点红。酒瓶子里头,已经下去一半了。
他说:“好。”
两人进屋。
傻柱坐在炕沿上,他坐在凳子上。傻柱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,又从怀里掏出个纸包,打开,是半只烧鸡。
“喝。”傻柱说。
他倒了两杯。
傻柱端起一杯,一仰脖,干了。
他也干了。
傻柱又倒上,又干了。
他也干了。
三杯下去,傻柱的脸更红了。眼睛盯着桌上的油灯,一动不动。
他没说话,等着。
傻柱忽然开口。
“陈同志,我年轻时差点成家。”
他看着傻柱。
傻柱没看他,还是盯着油灯。
“南城裁缝铺的闺女。长得白净,说话慢。我那时候在食堂学徒,天天路过她们铺子,就看一眼。后来熟了,就说话。再后来,就好上了。”
他给自己倒了一杯,喝了。
“她家里不知道。我那会儿啥也没有,哪敢让人家知道。处了一年,她爹妈知道了,问她是哪个。她说了。”
傻柱顿了顿。
“她爹来找我。说,你啥手艺?我说,厨子。他说,厨子算正经手艺吗?我说,算吧。他说,不算。”
他看着傻柱。
傻柱说:“后来散了。不是她不愿意,是她爹妈不愿意。她哭,我也哭。但没办法。”
他又倒了一杯,喝了。
“后来她嫁了别人。嫁了个供销社的,有正式工作。生了俩孩子。我去年路过南城,在铺子里看见她。她在裁衣裳,低着头,没看见我。”
傻柱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没认出我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