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·小雪
    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,小雪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空的。

    他愣了一瞬,然后想起来,她走了。

    走了十二天了。

    他坐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——昨夜里下了一场小雪,薄薄的,白白的,像撒了一层细盐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雪。

    小雪节气,真下雪了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雪上,白得刺眼。老槐树的枝丫上落着一点雪,细细的,像镶了一道银边。

    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对面。

    对面空空的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
    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些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
    看完,折好,放回去。

    然后他出门,上班。

    走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扫雪。看见他,说:“陈同志,早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早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今儿小雪,晚上过来吃饭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傻柱点点头,继续扫雪。

    他走了。

    到所里,小马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来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嫂子来信没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还没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那应该快了。走了十几天了,信该到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坐下,开始看材料。

    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小马的话。

    信该到了。

    她走了十二天。十二天,够信从上海到北京了。

    他想着这些,继续看材料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有人喊他。

    “陈师行,有你的信!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过去。

    一叠信。厚厚的,沉沉的。

    上海来的。

    他接过信,看了看那个信封。是她写的字。娟秀的,一笔一划的。

    他把信揣进怀里,回到座位上。

    继续看材料。

    但那些材料,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。

    下班的时候,他把信拿出来,看了看。

    厚厚一叠。不是普通的信纸,是那种厚的,像是有好几张叠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把信揣回去,骑车回家。

    到院里,他没去傻柱那儿,直接回西厢房。

    坐在炕沿上,把信拿出来。

    拆开。

    里头是一叠纸。不是一张,是一叠。

    他先看第一张。

    “师行:

    我到上海十二天了。一直想写信,但每天排戏排到很晚,回到宿舍就累得不想动。今天好不容易有空,给你写这封长的。

    排练很顺利。团长看了我的状态,说比走之前还好。我说我在北京站了四个月桩,他不懂,但夸我有劲儿了。

    宿舍还是那个宿舍,和走之前一样。但我觉得冷。不是天气冷,是被子冷。北京的炕是热的,上海的床是凉的。我每天晚上躺下,都要缩成一团,好久才能睡着。

    我想你。”

    他把第一张看完,折好,放到一边。

    看第二张。

    “师行:

    附了一份剧本给你。是《文成公主》的节选,文成公主别长安那场戏。这场戏我排了很多遍,每次排完都要缓很久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缓不过来。

    你看看吧。不懂戏没关系,看看就行。”

    他翻开第二张,后面是一叠纸,订在一起的。封面上写着“文成公主·节选·别长安”。

    他把那叠纸拿起来,翻开。

    第一页。

    “文成公主:(唱)辞别了长安城泪洒衣裳,回头望帝京路烟树苍茫。想幼读诗书在深宫成长,到如今别故土远嫁他乡……”

    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

    字是铅印的,但旁边有铅笔批注。她的字,小小的,密密麻麻的。

    “这句要慢,眼泪要含住。”

    “转身的时候,脚步不能乱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最难。不能哭出声,但要让人看见在哭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写的那些批注,想象着她排戏的样子。

    站在台上,穿着戏服,一步一步地走。眼泪含着,不落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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