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空的。
他愣了一瞬,然后想起来,她走了。
走了十二天了。
他坐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——昨夜里下了一场小雪,薄薄的,白白的,像撒了一层细盐。
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雪。
小雪节气,真下雪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雪上,白得刺眼。老槐树的枝丫上落着一点雪,细细的,像镶了一道银边。
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对面。
对面空空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些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看完,折好,放回去。
然后他出门,上班。
走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扫雪。看见他,说:“陈同志,早。”
他说:“早。”
傻柱说:“今儿小雪,晚上过来吃饭?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傻柱点点头,继续扫雪。
他走了。
到所里,小马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来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小马说:“嫂子来信没?”
他说:“还没。”
小马说:“那应该快了。走了十几天了,信该到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他坐下,开始看材料。
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小马的话。
信该到了。
她走了十二天。十二天,够信从上海到北京了。
他想着这些,继续看材料。
下午的时候,有人喊他。
“陈师行,有你的信!”
他站起来,走过去。
一叠信。厚厚的,沉沉的。
上海来的。
他接过信,看了看那个信封。是她写的字。娟秀的,一笔一划的。
他把信揣进怀里,回到座位上。
继续看材料。
但那些材料,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。
下班的时候,他把信拿出来,看了看。
厚厚一叠。不是普通的信纸,是那种厚的,像是有好几张叠在一起。
他把信揣回去,骑车回家。
到院里,他没去傻柱那儿,直接回西厢房。
坐在炕沿上,把信拿出来。
拆开。
里头是一叠纸。不是一张,是一叠。
他先看第一张。
“师行:
我到上海十二天了。一直想写信,但每天排戏排到很晚,回到宿舍就累得不想动。今天好不容易有空,给你写这封长的。
排练很顺利。团长看了我的状态,说比走之前还好。我说我在北京站了四个月桩,他不懂,但夸我有劲儿了。
宿舍还是那个宿舍,和走之前一样。但我觉得冷。不是天气冷,是被子冷。北京的炕是热的,上海的床是凉的。我每天晚上躺下,都要缩成一团,好久才能睡着。
我想你。”
他把第一张看完,折好,放到一边。
看第二张。
“师行:
附了一份剧本给你。是《文成公主》的节选,文成公主别长安那场戏。这场戏我排了很多遍,每次排完都要缓很久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缓不过来。
你看看吧。不懂戏没关系,看看就行。”
他翻开第二张,后面是一叠纸,订在一起的。封面上写着“文成公主·节选·别长安”。
他把那叠纸拿起来,翻开。
第一页。
“文成公主:(唱)辞别了长安城泪洒衣裳,回头望帝京路烟树苍茫。想幼读诗书在深宫成长,到如今别故土远嫁他乡……”
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
字是铅印的,但旁边有铅笔批注。她的字,小小的,密密麻麻的。
“这句要慢,眼泪要含住。”
“转身的时候,脚步不能乱。”
“这里最难。不能哭出声,但要让人看见在哭。”
他看着她写的那些批注,想象着她排戏的样子。
站在台上,穿着戏服,一步一步地走。眼泪含着,不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