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·立冬
    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七日,立冬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醒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眼睛睁着,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说:“醒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今儿立冬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

    两人起来,洗漱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线淡淡的青白色,快亮了。老槐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手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黄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

    她站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“叶子都落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
    她说:“我来的时候,叶子正绿。现在,都落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侧脸。

    她转过头,看着他,笑了。

    “走吧,站桩去。”

    两人走到老槐树下,站好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老槐树上。光秃秃的枝丫上,落着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
    她收了功,擦了擦汗。

    然后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些麻雀,看着阳光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我想好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说:“我去。三个月就回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说:“团长那边,我回信了。说了,只去三个月。排完戏就回。演出的事,让团里安排别人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文成公主重要。但你也重要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我不能为了演戏,把你扔下不管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里,有光。

    他说:“你不必这样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我知道。但我愿意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唱戏的时候最好看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说:“真的。你站在台上,眼睛里有光。比平时亮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
    她说:“师行,你这是夸我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里,有泪光。

    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两人之间,隔着一尺的距离。

    她说:“你不留我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不留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留你你也会去。”

    她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说:“你想做的事,拦不住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说:“你骨子里有股劲。和我一样。”

    她的眼泪掉下来。

    她说:“那你不生气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不生气。”

    她低下头,用袖子擦眼泪。

    他说:“你唱戏的时候最好看。我留你,就看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里,有光。

    她说: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我去了就回。三个月。一天都不多待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踮起脚,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胸口,抱着他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,轻轻放在她背上。

    两人就那么抱着,站在老槐树下。

    阳光照着,麻雀叫着,黄叶飘着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她松开他。

    “走吧,吃饭去。”

    两人往厨房走。

    走到厨房门口,傻柱正在盛粥。看见他们,说:“哟,今儿练得久啊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说:“立冬了,多站会儿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好事儿。立冬补冬,站桩也是补。”

    三人坐下,吃饭。

    吃完饭,陈丽筠说:“傻柱,我跟您说个事儿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啥事儿?”

    她说:“我过几天回上海一趟。”

    傻柱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回上海?”

    她说:“嗯。团里有戏,让我回去排。”

    傻柱看着她,又看看陈师行。

    陈师行低着头喝粥,没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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