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·霜降·又
    一九六二年十月二十三日,霜降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还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推了推她。

    “丽筠。”

    她没动。

    他又推了推。

    “丽筠,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翻了个身,眼睛睁开一条缝,迷迷糊糊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干嘛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:“霜降了。”

    她揉了揉眼睛,看着窗外的天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。

    她说:“霜降……是不是要更冷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地上要结霜了。”

    她坐起来,靠在床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师行,你来北京三年了,每年霜降都这样叫我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以前一个人,也这么早起来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

    然后她笑了,下床。

    “行吧,起来起来。”

    两人洗漱完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早。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片淡淡的红,太阳快出来了。地上铺着一层白霜,薄薄的,像是撒了一层细盐。老槐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,黄黄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着。

    她站在院里,看着地上的霜。

    “真好看。”

    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
    她说:“上海的霜,没这么白。北京的霜,白得发亮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像糖霜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笑了,说:“走,站桩去。”

    两人走到老槐树下,站好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老槐树上。地上的霜开始化了,湿漉漉的,闪着光。

    她收了功,擦了擦汗,正要说话。

    忽然,她愣住了。

    门口,邮递员推着自行车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
    “陈丽筠同志?上海的。”

    她走过去,接过信。

    信封上,是团里的地址。字迹熟悉——团长的亲笔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封信,没拆。

    陈师行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她说:“团里的信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
    看着看着,她的手顿住了。

    陈师行看着她的侧脸。

    她的脸上,表情慢慢变了。从平静,到惊讶,到复杂。

    看到一半,她停下来,把信递给他。

    他接过来,看。

    信不长,是团长亲笔写的。

    “丽筠:

    见字如面。

    上海一切都好,团里一切都好。你不在的这些日子,大家常念叨你,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。

    今次写信,是有件事想与你商议。

    团里明年开春准备排一部新戏,历史剧《文成公主》。女主角文成公主,我们想让你来担纲。这戏分量重,团里上下都很重视,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
    我知道你在北京安了家,这请求让你为难。但思来想去,还是得写这封信。机会难得,错过可惜。你若能回来,团里给你留着位置,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。你若实在来不了,我们也理解。

    你好好想想,不必急着回信。无论你怎么决定,团里都支持你。

    团长亲笔”

    他把信看完,折好,还给她。

    她接过来,拿着那封信,站在那儿,没动。

    阳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那封信上。

    她忽然说: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怎么想?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

    他说:“你想回去吗?”

    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:“想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但不想跟你分开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说:“文成公主。女主角。团长亲自写的信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我学了十几年戏,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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