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还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推了推她。
“丽筠。”
她没动。
他又推了推。
“丽筠,起来了。”
她翻了个身,眼睛睁开一条缝,迷迷糊糊地看着他。
“干嘛……”
他说:“霜降了。”
她揉了揉眼睛,看着窗外的天。
天刚蒙蒙亮,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。
她说:“霜降……是不是要更冷了?”
他说:“嗯。地上要结霜了。”
她坐起来,靠在床头,看着他。
“师行,你来北京三年了,每年霜降都这样叫我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以前一个人,也这么早起来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
然后她笑了,下床。
“行吧,起来起来。”
两人洗漱完,出去。
院里,天还早。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片淡淡的红,太阳快出来了。地上铺着一层白霜,薄薄的,像是撒了一层细盐。老槐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,黄黄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着。
她站在院里,看着地上的霜。
“真好看。”
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她说:“上海的霜,没这么白。北京的霜,白得发亮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像糖霜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笑了,说:“走,站桩去。”
两人走到老槐树下,站好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老槐树上。地上的霜开始化了,湿漉漉的,闪着光。
她收了功,擦了擦汗,正要说话。
忽然,她愣住了。
门口,邮递员推着自行车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陈丽筠同志?上海的。”
她走过去,接过信。
信封上,是团里的地址。字迹熟悉——团长的亲笔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封信,没拆。
陈师行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怎么了?”
她说:“团里的信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看着看着,她的手顿住了。
陈师行看着她的侧脸。
她的脸上,表情慢慢变了。从平静,到惊讶,到复杂。
看到一半,她停下来,把信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,看。
信不长,是团长亲笔写的。
“丽筠:
见字如面。
上海一切都好,团里一切都好。你不在的这些日子,大家常念叨你,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。
今次写信,是有件事想与你商议。
团里明年开春准备排一部新戏,历史剧《文成公主》。女主角文成公主,我们想让你来担纲。这戏分量重,团里上下都很重视,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我知道你在北京安了家,这请求让你为难。但思来想去,还是得写这封信。机会难得,错过可惜。你若能回来,团里给你留着位置,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。你若实在来不了,我们也理解。
你好好想想,不必急着回信。无论你怎么决定,团里都支持你。
团长亲笔”
他把信看完,折好,还给她。
她接过来,拿着那封信,站在那儿,没动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那封信上。
她忽然说:“师行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怎么想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
他说:“你想回去吗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想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但不想跟你分开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文成公主。女主角。团长亲自写的信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他说:“知道。”
她说:“我学了十几年戏,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