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·处暑
    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三日,处暑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还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嘴角微微翘着,不知道梦见什么好事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推了推她。

    “丽筠。”

    她没动。

    他又推了推。

    “丽筠,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翻了个身,眼睛睁开一条缝,迷迷糊糊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干嘛……天还没亮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:“处暑了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处暑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节气到了。”

    她揉了揉眼睛,看着窗外的天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灰蒙蒙的。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,看不清外头。

    她说:“处暑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暑气止。天要凉了。”

    她坐起来,靠在床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来北京三年了,节气记得这么清楚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练功的人,记节气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节气变,气血变。桩要调,拳要应。”

    她听着,眼睛里有光。

    “那你教教我,节气怎么记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不用记。站久了,自然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想了想,说:“那我得站多久才能知道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三年五年。”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然后她叹了口气,下床。

    “行吧,三年就三年。反正咱俩有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已经穿好衣服,回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走啊,发什么愣?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跟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起了雾。

    白茫茫的雾,罩着整个院子。老槐树的影子在雾里模模糊糊的,像一团墨晕在宣纸上。葡萄架的藤蔓看不清了,只看得见近处几片叶子,挂着露水,湿漉漉的。

    她站在院里,四下看着。

    “这雾,真大。”

    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
    她说:“上海也有雾。但不是这样。上海的雾是湿的,黏的,吸一口气,肺里都是水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雾,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说:“北京的雾,是干的。吸进去,凉凉的,但不黏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说:“我喜欢北京的雾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两人走到老槐树下。

    她站好位置,摆好桩架。脚与肩宽,膝微曲,臀如坐凳,背如靠墙,手抱球状。

    四个月了。

    从六月到现在,整整四个月。每天早晨,风雨无阻。

    他站在她对面,看着她。

    雾在她身边流动,像一层薄纱,时浓时淡。她的脸在雾里若隐若现,眼睛闭着,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。

    他没指导。

    四个月了,她早就不需要他时时指导了。桩架对了,呼吸匀了,心沉下去了。

    他就那么看着。

    看着雾在她身边流动,看着露水从叶子上滴落,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自己在站着。

    站着,站着,忽然——

    小腿内侧,有一条线热了。

    不是烫,是热。温温的,像冬天喝的第一口热水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又像夏天的溪水,漫过脚背,凉凉的,但这里是热的。

    那条线从小腿内侧往上走,走到膝盖,走到大腿内侧,走到小腹。

    没冲,没涌。就是漫过去。温水漫过河床那样,慢慢的,稳稳的。

    她不敢动。

    怕一动,它就跑了。

    它没跑。

    停在那儿,在小腹那儿停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散了。

    散了。

    不是没了,是化开了。化进血肉里,和身体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它,哪是自己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儿,忘了时间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他站在对面,看着她。

    雾散了一点,他的脸清晰起来。眼睛看着她,静静的。

    她愣着。

    他也愣着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感觉到了?”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涩。

    “那是……气?”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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