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·化劲
    一九六二年五月下旬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站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东边的太阳。太阳刚刚升起,红彤彤的,照在树上,叶子上的露水闪着光。

    他站完桩,收了功,站在那儿没动。

    今天是五月二十号。

    离她来的日子,还有十七天。

    他算了算,十七天。不长。但也不短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烧水。水开了,沏上茶,坐在炕沿上。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六月六号,我到北京。你来接我。”

    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,折好,放回去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,开始收拾屋子。

    床铺平整,被子叠好。桌子擦干净,茶壶茶碗摆齐。柜子门关严,脸盆架上的镜子擦得亮亮的。

    他看着这屋,忽然觉得还不够。

    还缺点什么。

    他想了一会儿,想不出来。

    算了,慢慢添吧。

    晚上,他去值夜班。

    王振山安排的。说是最近西直门外那片不太平,有人报案说晚上有斗殴的,让他盯着点。

    他骑着自行车,往西直门去。

    五月的夜风暖洋洋的,吹在脸上,软软的。街上人不多,偶尔有一两个下夜班的,骑着车匆匆过去。路灯昏黄黄的,照着前头的路。

    他骑到西直门外,把车停在路边,开始巡逻。

    转了一圈,没什么异常。

    又转了一圈,还是没什么。

    他站在一个路口,点了根烟。

    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,照着他的脸。

    抽完烟,他把烟头踩灭,扔进垃圾桶。刚要往前走,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。

    喊叫声。骂声。还有棍棒砸在身上的闷响。

    他循声跑过去。

    是一条巷子口。巷子里黑黢黢的,看不清。但他听得见——有人在打架,不止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冲进去。

    巷子深处,借着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光,他看见几个人影。三个男的,围着一个人,手里拿着棍子,往那人身上招呼。那被围的人蜷在地上,抱着头,已经不动了。

    “住手!”他喊。

    那三个人回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扔下棍子,就跑。

    他追。

    巷子窄,跑不快。那三个人分头跑,两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他选了往西那个——离他最近。

    那人跑得飞快,一边跑一边回头看。陈师行在后头追,不紧不慢的,但距离一直在缩短。

    追了两条街,那人拐进一条胡同。

    陈师行跟进去。

    是条死胡同。

    那人跑到头,发现没路了,猛地转身。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胡同口,慢慢往里走。

    那人喘着粗气,盯着他。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——匕首,不长,但刃上反着光。

    “别过来!”那人喊。

    陈师行没停。

    “我说别过来!”

    他还是没停。

    一步步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,稳稳的。

    那人看着他走过来,眼睛里的恐惧越来越多。退无可退,他忽然一咬牙,举着刀,朝他扑过来。

    刀尖直奔咽喉。

    半尺。

    陈师行侧身。

    刀尖从他喉前半寸处掠过,带着风声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掌缘贴上那人持刀的手腕。

    发力。

    不是打,是贴上去的一瞬间,把劲透进去。

    那人手一松,刀掉在地上。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,软下去,跪在地上,捂着那只手,惨叫。

    陈师行弯腰,把刀捡起来,插进自己腰带里。然后从腰后拿出手铐,把那人铐上。

    整个动作,不到一秒。

    那人跪在地上,还在惨叫。陈师行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腕——没断,但肿起来了。疼得他满脸是汗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把人拎起来,押着往外走。

    走出胡同,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
    他忽然站住了。

    不对劲。

    身上有什么东西,变了。

    他说不清楚。但就是变了。

    毛孔。

    浑身的毛孔,像是忽然开了。

    不是出汗那种开,是另一种开。像是一直关着的窗户,忽然被风吹开了。空气从那些窗户里渗进来,渗进皮肤,渗进血肉,和身体里的气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外,哪是内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三息。

    一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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