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上。树上的叶子比上个月又密了,绿油油的一片,在阳光里发着亮。
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叶子,看了很久。
站完桩,收了功,他没回屋,就那么站在那儿。
她走了十天了。
十天里,他收到她一封信。信上说,她回到上海了,团里给她放了几天假,让她好好休息。她说她每天都在想他,想北京,想那个小院,想傻柱的红烧肉。她说她已经开始练新戏了,练累了就拿出那块怀表看看,听着它嘀嗒嘀嗒响,就像他在身边。
他把那封信看了无数遍,折痕处都起了毛。
今天,他要去办一件事。
他回屋烧了水,沏上茶,坐在炕沿上。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小心地折好,放回去。
换上干净衣服,把棉袄扣得板正,对着镜子照了照。
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梳得齐整,脸上干干净净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。
“你不会说漂亮话。但你说的每句,都会做到。”
他说过,他要娶她。
今天,他要去说这件事。
出门的时候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择菜。看见他,说:“陈同志,今儿又精神了。”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去哪儿?”
陈师行说:“所里。”
傻柱说:“不是天天去所里吗?今儿有什么不一样?”
陈师行想了想,说:“有事。”
傻柱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是不是去说那事儿?”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那您快去。说完了,回来告诉我。”
陈师行说: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
到所里,小马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今儿来得早。”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小马说:“有事?”
陈师行说:“找王所。”
小马看了看里屋,压低声音说:“王所今天心情不错,刚还哼歌来着。”
陈师行点点头,走过去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王振山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材料,看见他,说:“师行?有事?”
陈师行站在门口,说:“王所,我想跟您汇报个事。”
王振山放下手里的材料,看着他,说:“坐。”
陈师行坐下。
王振山说:“说吧。”
陈师行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。
“王所,我要结婚了。”
王振山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靠到椅背上,看着陈师行,半天没说话。
陈师行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王振山才说:“跟谁?”
陈师行说:“上海越剧院的,唱戏的。叫陈丽筠。”
王振山说:“就是上个月来汇演那个?”
陈师行说:“是。”
王振山说:“你俩什么时候认识的?”
陈师行说:“去年。她来北京汇演,住我们院里。”
王振山点点头,又问:“对方什么成分?”
陈师行说:“艺人。贫民。”
王振山说:“家里同意吗?”
陈师行说:“她自己做主。”
王振山又点点头。
然后他沉默了。
陈师行等着。
沉默了很久。
王振山忽然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条小街,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,有小孩跑着玩,有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。
王振山看了一会儿,说:“师行,你跟着我几年了?”
陈师行说:“两年。”
王振山说:“两年。我眼看着你,从一个转业军人,变成现在这样。”
他没回头,继续说:“你话少,但做事稳。你从不惹事,但也从不躲事。你这样的,难得。”
陈师行没说话。
王振山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结婚是好事。我批你假。”
陈师行说:“谢谢王所。”
王振山走回办公桌后头,坐下,拿起笔,在台历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一周婚假,够不够?”
陈师行说:“够了。”
王振山点点头,把台历合上。
然后他看着陈师行,说:“师行,有句话,我得跟你说。”
陈师行说:“您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