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·婚约
    一九六二年四月下旬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上。树上的叶子绿得发亮,在阳光里摇着,沙沙响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叶子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站完桩,收了功,他没回屋,就那么站在那儿。

    今天是四月二十号。

    她来信了,说月底要回上海。汇演结束了,团里要回去。下次再来,不知道什么时候。

    他算了算,还有十天。

    十天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烧水。水开了,沏上茶,坐在炕沿上。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信很短。

    “陈师行:

    汇演月底结束。团里定了二十八号的车票。

    走之前,想见你一面。

    陈丽筠”

    他把信看了三遍,折好,放回枕头底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拿出那块怀表。

    师父的遗物。

    表盖磨花了,但走得还准。他每天上弦,每天听它嘀嗒嘀嗒地响。那声音,听了快十年了。

    他把表握在掌心里,握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,出门上班。

    一整天,他都在想一件事。

    怎么跟她说。

    他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他会跟人说这种话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,一个人,站桩,上班,破案,吃饭,睡觉。

    但她来了。

    她来了,他就不想一个人了。

    可这话怎么说?

    他不会说漂亮话。不会设计惊喜。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只有这块怀表,和几句实话。

    够了。

    他想,够了。

    晚上回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择菜。看见他,说:“陈同志,您今儿有心事?”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有。我看您一下午,眉头没松开过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没说话。

    傻柱说:“是不是小陈同志要走了?”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哪天?”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二十八号。”

    傻柱算了算,说:“那还有八天。您不趁这几天,把事儿定了?”

    陈师行看着他。

    傻柱说:“我看您俩,就差那层窗户纸了。您不捅,等谁捅?”

    陈师行没说话。

    傻柱说:“您要是不会说,就做。您不是会做吗?”

    陈师行想了想,说:“做什么?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您问我?我又不是您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继续择菜,择了两下,又抬起头,说:“反正换我,我就把她约出来,找个好地方,把心里话说了。说不出来,就做点什么。她懂就行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那儿,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回屋,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看完,他拿出笔,铺开信纸。

    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了。

    再写,再划掉。

    写了一个时辰,一个字都没留下。

    他放下笔,看着那张空白的信纸。

    算了。

    不写了。

    等见了面再说。

    四月二十二号,星期日。

    他去找她。

    到招待所的时候,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看见他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“今天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休班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那等我一下,我晾完这几件。”

    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晾衣服。

    她把衣服从盆里拿出来,抖开,搭在绳子上。动作利索,一件一件,很快就晾完了。

    晾完最后一件,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他说:“去哪儿?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不是来找我的吗?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,说:“北海。”

    北海公园,离这儿不远。

    两人走过去。

    四月的北海,正是好时候。柳树绿了,桃花开了,湖里的冰早就化完了,水面上波光粼粼的。有人划船,有人散步,有孩子在放风筝。

    她走在他旁边,看着那些放风筝的,说:“你看那个,飞得多高。”

    他抬头看了看,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放过风筝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小时候,师父放过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个风筝,说:“师父自己做风筝。用竹篾扎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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