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上。树上的叶子绿得发亮,在阳光里摇着,沙沙响。
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叶子,看了很久。
站完桩,收了功,他没回屋,就那么站在那儿。
今天是四月二十号。
她来信了,说月底要回上海。汇演结束了,团里要回去。下次再来,不知道什么时候。
他算了算,还有十天。
十天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烧水。水开了,沏上茶,坐在炕沿上。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信很短。
“陈师行:
汇演月底结束。团里定了二十八号的车票。
走之前,想见你一面。
陈丽筠”
他把信看了三遍,折好,放回枕头底下。
然后他拿出那块怀表。
师父的遗物。
表盖磨花了,但走得还准。他每天上弦,每天听它嘀嗒嘀嗒地响。那声音,听了快十年了。
他把表握在掌心里,握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出门上班。
一整天,他都在想一件事。
怎么跟她说。
他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他会跟人说这种话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,一个人,站桩,上班,破案,吃饭,睡觉。
但她来了。
她来了,他就不想一个人了。
可这话怎么说?
他不会说漂亮话。不会设计惊喜。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。
他只有这块怀表,和几句实话。
够了。
他想,够了。
晚上回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择菜。看见他,说:“陈同志,您今儿有心事?”
陈师行说:“没有。”
傻柱说:“有。我看您一下午,眉头没松开过。”
陈师行没说话。
傻柱说:“是不是小陈同志要走了?”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哪天?”
陈师行说:“二十八号。”
傻柱算了算,说:“那还有八天。您不趁这几天,把事儿定了?”
陈师行看着他。
傻柱说:“我看您俩,就差那层窗户纸了。您不捅,等谁捅?”
陈师行没说话。
傻柱说:“您要是不会说,就做。您不是会做吗?”
陈师行想了想,说:“做什么?”
傻柱说:“您问我?我又不是您。”
他低头继续择菜,择了两下,又抬起头,说:“反正换我,我就把她约出来,找个好地方,把心里话说了。说不出来,就做点什么。她懂就行。”
陈师行站在那儿,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屋,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,他拿出笔,铺开信纸。
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了。
再写,再划掉。
写了一个时辰,一个字都没留下。
他放下笔,看着那张空白的信纸。
算了。
不写了。
等见了面再说。
四月二十二号,星期日。
他去找她。
到招待所的时候,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看见他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今天怎么来了?”
他说:“休班。”
她说:“那等我一下,我晾完这几件。”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晾衣服。
她把衣服从盆里拿出来,抖开,搭在绳子上。动作利索,一件一件,很快就晾完了。
晾完最后一件,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说:“去哪儿?”
她说:“你不是来找我的吗?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北海。”
北海公园,离这儿不远。
两人走过去。
四月的北海,正是好时候。柳树绿了,桃花开了,湖里的冰早就化完了,水面上波光粼粼的。有人划船,有人散步,有孩子在放风筝。
她走在他旁边,看着那些放风筝的,说:“你看那个,飞得多高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,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放过风筝吗?”
他说:“小时候,师父放过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看着那个风筝,说:“师父自己做风筝。用竹篾扎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