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蒙蒙亮。他站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东边的天际线。太阳还没出来,但天边已经泛起一片淡淡的青白色,像是谁用清水在灰布上洇开了一笔。
今儿是清明。
他站完桩,收了功,站在那儿没动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暖洋洋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老槐树上的叶子已经长齐了,嫩绿嫩绿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烧水。水开了,沏上茶,坐在炕沿上。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几封信,看了一遍。
七封了。
不对,加上那些没写信的日子,应该是更多。他数不清了,也没想数清。反正都在枕头底下,压得平平整整的。
今天清明,他休班。
前几天她就问过,清明有什么安排。他说没有。她说那带她出去走走。他说好。她说想去远一点的地方,看看北京的春天。他说好。她说你借辆自行车,驮着我。他说好。
她说你怎么又说好。他想了想,说嗯。
她笑得不行。
今天是清明。
他把那件干净棉袄穿上,扣得板正。对着镜子照了照,头发梳好了,脸也洗干净了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想起她笑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样子。
他放下镜子,出门。
先去所里借车。王振山看见他,说:“清明出去?”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王振山说:“去哪儿?”
陈师行说:“颐和园。”
王振山看了他一眼,没问跟谁去,只说:“去吧。车在车棚里,自己挑一辆好的。”
陈师行说:“谢谢王所。”
他到车棚里挑了一辆八成新的自行车,擦干净了,打了气,推到门口等着。
八点多,她来了。
她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,围着那条白围巾。今天她把辫子盘起来了,盘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细的脖子。
她走到跟前,看着那辆自行车,说:“借的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能驮动咱俩吗?”
他说:“能。”
她看了看后座,说:“没垫子,硌不硌?”
他说:“垫了。”
他指了指后座。他早上用旧布缠了几圈,缠得厚厚的,软软的。
她看见了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她说:“你缠的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什么时候?”
他说:“早上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但她眼睛里的光,更亮了。
她走到后座旁边,侧着身子坐上去,一只手抓着座位下头的弹簧,一只手抓着他腰侧的衣服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蹬上车,往前骑。
从南锣鼓巷出来,往西骑。春天的风暖洋洋的,吹在脸上,软软的。街上的人多起来,有挑担子的,有拉板车的,有骑自行车的。路边的树都绿了,杨树、柳树、槐树,一片一片的嫩绿,看着就让人心里软。
她坐在后头,一只手抓着他的衣服。拐弯的时候,她的手会抓紧一点。直路的时候,她的手就松一点。
骑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陈师行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骑慢点。”
他放慢了一点。
她说:“再慢点。”
他又放慢了一点。
她说:“我想多看看。”
他没说话,就那么慢慢地骑着。
风从耳边吹过,暖暖的。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,她坐在后头,安安静静的。
骑到一片开阔地,两边是麦田。麦子刚返青,绿油油的,一片一片的,像是铺在地上的毯子。远处有几棵柳树,枝条软软地垂着,在风里轻轻摇。
她说:“真好看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上海也有郊外,但没这么开阔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看那柳树,多软。”
他看了一眼,说:“嗯。”
她忽然笑了,说:“你就会说嗯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还会说别的。”
她说:“比如?”
他说:“比如……风大了,你把脸贴我后背上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真的把脸贴过来了。
隔着衣服,他感觉到她的脸,软软的,温温的。
他没说话。
她也没说话。
就那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