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上。树上的叶子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,绿油油的,在阳光里发着亮。
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叶子,看了很久。
站完桩,回屋烧水。水开了,沏上茶,坐在炕沿上,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几封信,看了一遍。
六封了。
不对,加上她来之后没写信的那些日子,应该是七封、八封——他数不清了。反正都在枕头底下,压得平平整整的。
今天是星期日。
她休假日。
前几天她说,这个星期日有空,想来院里看看。他说好。她说认认门。他说好。她说傻柱的红烧肉那么好吃,她想当面谢谢他。他说好。
她说你除了说好还会说什么。他想了想,说还会说嗯。
她笑得不行。
今天是星期日。
他把那件干净棉袄穿上,扣得板正。对着镜子照了照,头发梳好了,脸也洗干净了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她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的感觉。
那片叶子落下的地方,现在还有点烫。
他放下镜子,出门。
走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择菜。看见他,说:“陈同志,今儿又精神了。”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那位今天来?”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傻柱放下手里的菜,站起来,说:“几点到?”
陈师行说:“九点多。”
傻柱看看天,说:“那快了。我得准备准备。”
陈师行说:“准备什么?”
傻柱说:“准备菜啊。人家头一回上门,不得好好招待?”
陈师行说:“不用太麻烦。”
傻柱说:“不麻烦。我傻柱别的不行,做饭还行。您那位爱吃啥?”
陈师行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傻柱愣了一下:“不知道?”
陈师行说:“没问过。”
傻柱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然后笑了。
“陈同志,您这可真是……行吧,我每样做点,总有一款她爱吃。”
他转身进厨房了。
陈师行站在院里,看着厨房的方向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到大门口,站在那儿等。
九点一刻,她来了。
她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,围着那条白围巾。手里提着个网兜,网兜里装着什么东西,看不清。
她走到跟前,看着他,笑了。
“站这儿干嘛?当门神?”
他说:“等你。”
她说:“等多久了?”
他说:“一会儿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但她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。
她说:“走吧,带我进去看看。”
他转身,带她进去。
刚进大门,就看见傻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。
“来了来了!”
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,站在她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然后说:“这就是上海那个?”
陈丽筠看着他,大方地笑了笑:“您就是傻柱吧?”
傻柱愣了一下:“您认识我?”
陈丽筠说:“总听他提您。”
傻柱说:“他提我?他提我什么?”
陈丽筠说:“说您红烧肉做得好,全院第一。”
傻柱乐了,嘴咧得老大:“真的?他真这么说?”
陈丽筠看了陈师行一眼,笑着说:“真的。”
傻柱搓着手,说:“那您等着,今天就让您尝尝,什么叫全院第一。”
他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又回头:“对了,您怎么称呼?”
陈丽筠说:“我叫陈丽筠。您叫我小陈就行。”
傻柱说:“小陈?巧了,他也姓陈。你们俩,一个老陈,一个小陈。”
陈丽筠笑了。
傻柱也笑了,转身跑进厨房。
陈丽筠看着他的背影,说:“这人挺有意思。”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走吧,带我看看你们院。”
他带她往里走。
先看倒座房。她来北京后一直住剧团招待所,还没见过这间屋子。他打开门,让她进去。
屋里收拾过了。床铺得平整,被子叠得方正,桌上放着暖水瓶和搪瓷缸子。窗户开着,阳光照进来,满屋子亮堂堂的。
她站在屋里,四下看了看,说:“这屋不错,比我住那间大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