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到颐和园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他把车停在门口,买了票,带她进去。
园子里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,都是来踏青的。她跟在他旁边,四下看着,眼睛里全是新鲜。
走到昆明湖畔,她站住了。
湖很大,水很清,太阳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。远处是万寿山,山上的佛香阁金顶在阳光里闪着光。湖边种着柳树,枝条垂到水面上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湖,看了很久。
他说:“好看吗?”
她说:“好看。”
她说:“比我想象的还好看。”
他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看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找个地方坐坐吧。”
他带她往前走,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。那儿有几棵大树,树底下有条长椅,正对着湖面。
两人坐下。
太阳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湖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,凉凉的,但不冷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,看着湖面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皮肤白白的,细细的,像上好的瓷器。睫毛长长的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嘴唇微微抿着,嘴角有一点弧度,像是在笑。
他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看什么?”
他说:“看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她说,“话这么多。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是不是因为春天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可能。”
她又笑了。
两人坐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陈师行,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他没说话。
她看着他,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没了。”
她说:“都没了?”
他说:“嗯。爹妈都没了。师父也没了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他看着湖面,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爹妈是那年没的。我记不清是哪年了,太小了。师父说,是逃难的时候,病死的。他把我捡回来的时候,我才这么高。”
他比了比,比着长椅的椅背。
“师父是捡我命的人。他教拳,教认字,教做人。他跟我说,练武不是为了打死谁,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。”
她听着,没插话。
“他一九五三年走的。肺痨。没钱治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那时候我已经工作了,有点钱。但不够。怎么攒都不够。他就那么走的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看着湖面。
“他走的那天,我守着他。他跟我说,师行,你这辈子,要好好活着。我说好。他说,别学那些杀人技,学护生之术。我说好。他说,找个人,好好过日子。我说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他说完那几句,就走了。”
他说完,沉默了。
她也沉默了。
湖风吹过来,吹动她的围巾。围巾飘起来,扫过他的手背。
她忽然伸出手,把他的手拉过来。
两只手拢在她的掌心里,紧紧的。
她的手小小的,软软的,但很暖和。
她就那么拢着他的手,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“师父是个好人。”
他说:“是。”
她说:“你的拳是他教的,他还在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。
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亮亮的,软软的。
他没说话。
但他反握住她的手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紧紧的。
就那么坐着,坐了很久。
太阳慢慢移到头顶,湖面上的光更亮了。远处有人在划船,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柳条在风里摇着,偶尔有一两声鸟叫。
她忽然说:“陈师行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谢谢你。”
他说:“谢什么?”
她说:“谢谢你跟我说这些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:“我知道,你这样的人,不会随便跟人说这些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你跟我说了,就是把我当自己人。”
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