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·探班
    一九六二年三月下旬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晴了。连着下了几天的雨,终于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头钻出来,照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上。枝条上的嫩芽已经绽开了,绿茸茸的,在阳光里发着光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嫩芽,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站完桩,回屋烧水。水开了,沏上茶,坐在炕沿上,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几封信,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五封了。

    她来北京之后,就没再写过信。人就在那儿,不用写了。但这些信他还留着,压在枕头底下,每天看一遍。

    今天是休班日。

    他早就看好了日子,今天她休整。不是演出,是休整。她说过,休整日不外出,在驻地排戏。

    他要去看看她。

    骑车四十分钟。他算过,从南锣鼓巷到剧团招待所,骑车四十分钟。早点走,上午能到,看她排一会儿戏,中午一起吃个饭,下午再回来。

    他换上干净衣服,把那件棉袄扣得板正,对着镜子照了照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梳得齐整,脸上干干净净。他看着镜子,忽然想起小马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“陈哥,您刮胡子了?”

    他摸了摸下巴。

    刮了。

    他放下镜子,出门。

    走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晒太阳。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陈同志,您今儿又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哪儿不一样?”

    傻柱上下打量他,说:“说不上来。就是……比那天还精神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没说话。

    傻柱忽然笑了,说:“去看那位?”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那您快去,别让人等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点点头,推着自行车往外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,傻柱追出来:“陈同志!”

    陈师行回头。

    傻柱说:“晚上回来吃饭吗?”

    陈师行想了想,说:“不一定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那您要回来,提前说,我给您留着火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骑上车,走了。

    从南锣鼓巷出来,往西骑。春天的风暖洋洋的,吹在脸上,不像冬天那么冷了。街上的人多起来,有挑担子的,有拉板车的,有骑自行车的。路边的树都冒了芽,嫩绿嫩绿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软。

    他骑得不快,也不慢。四十分钟,他算着时间。

    骑到剧团招待所,正好九点半。

    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,往里走。看门的老头认得他,这几天老来,老头都熟了。

    “找陈同志?”老头说。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是。”

    老头说:“她在排演厅。往里走,最后头那个大房子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他往里走。

    剧团驻地是个老院子,几排平房,中间一个大院子。他穿过院子,走到最后头,看见那个大房子。

    排演厅。

    门开着,里头黑黢黢的。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看。

    空荡荡的大厅,一排一排的座椅,都空着。最前头是个舞台,台上亮着灯。

    她就站在台上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她穿着练功服,藏青色的裤子,白色的对襟褂子,袖子挽到手腕。头发用头绳扎着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
    她在走台。

    没有音乐,没有锣鼓,只有她一个人。她在台上走着,一步一步,时而快,时而慢,时而停住,做个身段,嘴里念念有词。

    他听不清她念什么,太远了。

    他悄悄走进来,走到最后一排,坐下。

    不出声。

    就那么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在台上走着,走了一遍,又走了一遍。有时候停下来,皱着眉头,想一会儿,再走。有时候走几步,又退回去,重新来过。

    他不懂戏。

    但他看得懂她。

    她的身体里有东西。那东西,他看得见。

    她走的那段,他知道是李君羡。她说过,李君羡是唐太宗手下的大将,后来被武则天害死的。这戏是新排的,《则天皇帝》,她演李君羡。

    他在台下看着,看着她在台上走着那个将军的路。

    走了很久。

    忽然,她停住了。

    站在台口,面对着空荡荡的大厅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然后她蹲下去。

    蹲在台口,抱着膝盖,肩膀开始抖动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往前走。

    走过一排一排的空椅子,走到台前。他站在台下,她蹲在台上,两人之间隔着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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