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晴了。连着下了几天的雨,终于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头钻出来,照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上。枝条上的嫩芽已经绽开了,绿茸茸的,在阳光里发着光。
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嫩芽,站了很久。
站完桩,回屋烧水。水开了,沏上茶,坐在炕沿上,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几封信,看了一遍。
五封了。
她来北京之后,就没再写过信。人就在那儿,不用写了。但这些信他还留着,压在枕头底下,每天看一遍。
今天是休班日。
他早就看好了日子,今天她休整。不是演出,是休整。她说过,休整日不外出,在驻地排戏。
他要去看看她。
骑车四十分钟。他算过,从南锣鼓巷到剧团招待所,骑车四十分钟。早点走,上午能到,看她排一会儿戏,中午一起吃个饭,下午再回来。
他换上干净衣服,把那件棉袄扣得板正,对着镜子照了照。
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梳得齐整,脸上干干净净。他看着镜子,忽然想起小马说过的话。
“陈哥,您刮胡子了?”
他摸了摸下巴。
刮了。
他放下镜子,出门。
走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晒太阳。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陈同志,您今儿又不一样了。”
陈师行说:“哪儿不一样?”
傻柱上下打量他,说:“说不上来。就是……比那天还精神。”
陈师行没说话。
傻柱忽然笑了,说:“去看那位?”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那您快去,别让人等。”
陈师行点点头,推着自行车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傻柱追出来:“陈同志!”
陈师行回头。
傻柱说:“晚上回来吃饭吗?”
陈师行想了想,说:“不一定。”
傻柱说:“那您要回来,提前说,我给您留着火。”
陈师行说:“好。”
他骑上车,走了。
从南锣鼓巷出来,往西骑。春天的风暖洋洋的,吹在脸上,不像冬天那么冷了。街上的人多起来,有挑担子的,有拉板车的,有骑自行车的。路边的树都冒了芽,嫩绿嫩绿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软。
他骑得不快,也不慢。四十分钟,他算着时间。
骑到剧团招待所,正好九点半。
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,往里走。看门的老头认得他,这几天老来,老头都熟了。
“找陈同志?”老头说。
陈师行说:“是。”
老头说:“她在排演厅。往里走,最后头那个大房子。”
陈师行说:“谢谢。”
他往里走。
剧团驻地是个老院子,几排平房,中间一个大院子。他穿过院子,走到最后头,看见那个大房子。
排演厅。
门开着,里头黑黢黢的。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看。
空荡荡的大厅,一排一排的座椅,都空着。最前头是个舞台,台上亮着灯。
她就站在台上。
他看见了。
她穿着练功服,藏青色的裤子,白色的对襟褂子,袖子挽到手腕。头发用头绳扎着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她在走台。
没有音乐,没有锣鼓,只有她一个人。她在台上走着,一步一步,时而快,时而慢,时而停住,做个身段,嘴里念念有词。
他听不清她念什么,太远了。
他悄悄走进来,走到最后一排,坐下。
不出声。
就那么看着她。
她在台上走着,走了一遍,又走了一遍。有时候停下来,皱着眉头,想一会儿,再走。有时候走几步,又退回去,重新来过。
他不懂戏。
但他看得懂她。
她的身体里有东西。那东西,他看得见。
她走的那段,他知道是李君羡。她说过,李君羡是唐太宗手下的大将,后来被武则天害死的。这戏是新排的,《则天皇帝》,她演李君羡。
他在台下看着,看着她在台上走着那个将军的路。
走了很久。
忽然,她停住了。
站在台口,面对着空荡荡的大厅,一动不动。
然后她蹲下去。
蹲在台口,抱着膝盖,肩膀开始抖动。
他看见了。
他站起来,往前走。
走过一排一排的空椅子,走到台前。他站在台下,她蹲在台上,两人之间隔着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