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问“怎么了”。
就那么蹲下去,蹲在台沿边上,和她面对面,隔着那一尺。
她抬起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眼眶红红的,脸上有泪痕。
她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他说:“休班。”
她说: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他说:“有一会儿了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,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先说:“有一段唱,我怎么都唱不对。”
他说:“哪段?”
她想了想,哼了几句。
是唱词,他听不懂词,但听得懂调。那调子里有东西——有不甘,有认命,有不甘认命。
他听完了,说:“你唱得对。”
她摇摇头,说:“不对。太硬了。”
他说:“你要的人不是认命的人。”
她愣住了。
看着他,眼睛里的泪又涌出来。
她说:“你说什么?”
他说:“李君羡。你要的那个人,不是认命的人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哭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抖,是真的哭了。眼泪流下来,流过脸颊,流到下巴,滴在练功服上。
他就那么蹲着,看着她哭。
没动。
也没说话。
她哭了一会儿,慢慢停了。用袖子擦脸,擦了一遍,又擦一遍。把脸擦干净了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我接着排。”
他看着她,没动。
她说:“真的,我没事了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她站在台上,看着他。
他说:“晚上我来接你吃饭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没说话。
他走了。
走出排演厅,走出院子,走到门口,推起自行车。
骑上车,往回走。
骑了很远,他才发现,自己什么都没想。
脑子里只有她蹲在台口,抱着膝盖,肩膀抖动的样子。
还有她抬头看他时,那双红红的眼睛。
他骑了一路,那画面就在脑子里转了一路。
晚上五点半,他又去了。
这回没骑车,走着去的。走了一个小时,到招待所门口,正好六点。
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换了衣服,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,围着那条白围巾。头发也重新梳过,辫子垂在肩头。
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他说:“走吧。”
她说:“去哪儿?”
他说:“吃饭。”
两人并肩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下午的事,你别放心上。”
他说:“没放心上。”
她说:“我就是……有时候会这样。排戏排不好,急的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说:“你唱的那几句,我听懂了。”
她站住了,看着他。
他也站住了。
她说:“你真的听懂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说说,你听懂什么了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李君羡那个人,知道自己要死。但他不想死。他不想认命,但不得不认命。你唱的那几句,就是那个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又有点红。
她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说:“我见过。”
她说:“见过什么?”
他说:“见过不认命的人,最后不得不认命。”
她没说话。
两人站在街上,站了一会儿。
她忽然伸出手,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吃饭去。”
他跟着她走。
她的手,一直拉着他的袖子。
吃完饭,他送她回去。
走到招待所门口,她站住了。
她说:“陈师行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他说:“谢什么?”
她说:“谢谢你来看我。谢谢你说那些话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:“我从来没让人看过我这样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