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站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,听见远处有雷声,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下滚过来。
惊蛰了。
他站完桩,收了功,站在那儿没动。雷声又响了一下,比刚才近了些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潮气和泥土的味道。
要下雨了。
他回屋捅开炉子,烧了壶水。水还没开,他走到脸盆架前,照了照镜子。
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梳得齐整,棉袄扣得板正,领口的扣子都系上了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——平常他不这样,平常他随便一穿就出门了。
今天是惊蛰。
今天是三月六号。
她说的三月上旬,就是这几天了。
他不知道她具体哪一天到,信上只写了“三月上旬”。他算了算,三月一号到十号,都是上旬。今天六号,正好在中间。
他站了一会儿,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几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四封信了。她写来的四封,他回的三封。最后一封是二月二十三号收到的,她说上海下雨了,问北京下雨了吗,问他在干什么。
他回信说北京也下雨了,他在院里站着,看着雨。
那是十天前的事了。
他把信折好,放回去。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火车时刻表——前几天特意去火车站要的。上海到北京的车,每天有两趟,一趟上午到,一趟下午到。
他不知道她坐哪趟。
但他知道,他得去接。
水开了。他沏上茶,坐在炕沿上,把时刻表又看了一遍。
上午那趟,十点二十三分到。下午那趟,四点四十七分到。
他看了看桌上的闹钟。七点一刻。
还早。
他喝了口茶,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出门上班。
走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劈柴。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陈同志,您今儿……不一样啊。”
陈师行说:“哪儿不一样?”
傻柱上下打量他,说:“说不上来。就是……精神?”
陈师行没说话。
傻柱忽然笑了,说:“是不是快了?”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哪天?”
陈师行说:“不知道。就这几天。”
傻柱说:“那您还上班?不请假?”
陈师行说:“请。”
傻柱说:“那您去啊,还站着干嘛?”
陈师行站了一会儿,说:“太早。”
傻柱笑了,说:“也是。人家火车又不会提前到。”
他低头继续劈柴,劈了两下,又抬起头,说:“陈同志,您那位来了,我说话算话,给她做顿好的。”
陈师行说: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
到所里,小马已经在了。看见他,也愣了一下。
“陈哥,您今儿……刮胡子了?”
陈师行摸了摸下巴,没说话。
小马说:“还有,您这棉袄,是新换的吧?领口那么板正。”
陈师行说:“没换。”
小马说:“那怎么那么干净?”
陈师行没理他,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。
小马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陈哥,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陈师行说:“没有。”
小马说:“那我怎么觉得您有事?”
陈师行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小马还想说什么,王振山从里屋出来了。
“开会。”
会议室里,王振山布置任务。陈师行坐在那儿听着,手里拿着笔记本,时不时记两笔。但那些字,一个个的,都往脑子里进,又一个个的,都从脑子里溜出去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。
十点二十三。
四点四十七。
王振山说完了,问:“有什么问题?”
没人说话。
王振山看了看陈师行,说:“师行,你那片儿,最近怎么样?”
陈师行说:“还行。”
王振山说:“有事儿就说。”
陈师行说:“没事。”
王振山点点头,散会了。
陈师行收拾笔记本,要走。王振山叫住他。
“师行。”
陈师行站住。
王振山走过来,看着他,说:“你是不是有事?”
陈师行说:“没有。”
王振山说:“那你看表干嘛?”
陈师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正放在桌上,手腕上的表盘露在外面。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