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·雨水
    一九六二年二月十九日,雨水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是阴的。他站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,伸出手,等了半天,没接到一滴雨。

    节气到了雨水,该下雨了。但这年头,节气也乱,该下的不下,不该下的下起来没完。

    他站完桩,收了功,站在那儿看着天。灰蒙蒙的云压着,厚厚一层,像是憋着什么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不冷,带着点潮气。

    要下了。

    他回屋捅开炉子,烧了壶水。水还没开,就听见院里吵起来了。

    先是女人的声音,尖尖的,像是从后院传过来的。然后是男人的声音,粗声粗气的,带着火气。再然后是孩子的哭声,哇哇的,响得全院都能听见。

    陈师行放下水壶,推门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。傻柱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拎着菜刀,往那边张望。二大爷披着棉袄,站在自家门口,背着手,端着架子。三大爷也出来了,站在台阶上,推了推眼镜,眯着眼往那边看。

    吵声是从后院传来的。

    陈师行往后院走。走到月亮门那儿,就看见二大爷家的煤堆边上,站着好几个人。

    二大爷站在煤堆跟前,脸红脖子粗的,指着地上一片空地说:“我数了!十七块!少了十七块煤!”

    他对面站着贾张氏。贾张氏叉着腰,嗓门比他还大:“你凭什么说是我们偷的?你看见了吗?你抓住手了吗?”

    二大爷说:“不是你们是谁?全院就你们家烧煤多!”

    贾张氏说:“放屁!我们家烧煤多怎么了?我们家人口多!我们家孩子多!烧煤多犯法啊?”

    秦淮茹站在贾张氏身后,脸色发白,不说话。棒梗站在她旁边,低着头,看不见表情。小当和槐花躲在门里头,露出半个脑袋,眼睛瞪得溜圆。

    二大爷被贾张氏呛得说不出话,憋了半天,才说:“反正我煤少了,就是你们家偷的!”

    贾张氏往前逼了一步:“你再说一遍?”

    二大爷退了一步,又觉得退得太丢人,站住了,梗着脖子说:“我说了,怎么了?”

    眼看两人要打起来,一大爷从人群里挤出来,摆着手说:“别吵别吵,有话好好说。”

    贾张氏看见一大爷,嗓门更大了:“一大爷您给评评理!他凭什么诬赖我们?我们家是穷,可穷也不能让人这么欺负!”

    二大爷说:“谁诬赖你了?我煤少了,昨晚还在,今早没了。昨晚上谁去过后院?你们家棒梗昨晚上是不是去过?”

    秦淮茹脸色更白了。

    贾张氏愣了一下,回头看看棒梗,又转回来,说:“去过后院怎么了?全院人都去过!你凭什么单指我们?”

    二大爷说:“我凭什么?我就凭这小子手脚不干净!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口,秦淮茹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贾张氏炸了,跳着脚骂:“你说谁手脚不干净?你说谁?你再说一遍!”

    一大爷被两人夹在中间,劝了这个那个嚷,劝了那个这个骂,两头不是人。他急得满头汗,连声说:“别吵别吵,咱们讲理,讲理……”

    没人听他的。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月亮门边上,看着这场闹剧。

    吵了快一刻钟,什么也没吵出来。二大爷坚持说煤是棒梗偷的,贾张氏坚持说二大爷诬赖人,一大爷两头和稀泥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
    最后一大爷实在没办法了,往四周看了看,看见陈师行,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陈同志!陈同志您来给评评理!”

    院里的人刷地一下都转过头来,看着陈师行。

    陈师行没动。

    他站在月亮门边上,看着那些人。二大爷脸红脖子粗,贾张氏叉着腰喘粗气,一大爷满头汗,秦淮茹脸色发白,棒梗低着头。

    他站了两秒,走过去。

    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
    他走到煤堆跟前,看了看。

    煤堆靠墙堆着,原先应该是个小堆,现在被扒得乱七八糟,煤块散了一地。他蹲下去,看了看那些煤块,又站起来,看了看周围的地面。

    二大爷凑过来,说:“陈同志,您看,这明显是让人扒走的。我昨晚睡觉前还数过,三十七块,今早起来就剩二十块了。不是偷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陈师行没说话,往周围走了几步。

    后院的地面是硬泥地,前几天下过雪,雪化了,地还潮着。他顺着墙根走,低着头,看着地面。

    走了十几步,他站住了。

    地上有煤渣。细细的,一小撮,落在墙根的泥里。

    他蹲下去,用手指拨了拨。煤渣是碎的,但能看出来,是煤块掉下来砸碎的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走了几步,又看见几块煤渣。

    再走几步,又是几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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