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站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东边的天际线。灰蒙蒙的云层底下,透出一线浅浅的亮,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淡墨,在天边轻轻抹了一道。
今儿是立春。
他站完桩,收了功,站在那儿没动。院里静悄悄的,各家各户的门都关着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——有人起来了,捅开炉子,烧水做饭。
他呼出一口气,白的,在冷空气里散开。然后他看见那口气散开的方向,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风,从东边吹过来。
立春了,风都变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捅开炉子,烧了壶水。水还没开,就听见外头有人喊他。
“陈同志!陈同志!”
是傻柱的声音。
陈师行推门出去。傻柱站在厨房门口,系着围裙,手里拎着个篮子,冲他招手。
“过来过来,给您看个东西。”
陈师行走过去。傻柱掀开篮子上盖的布,里头是十几个鸡蛋,个个滚圆,壳上还沾着点稻草屑。
“哪儿来的?”陈师行问。
傻柱压低声音:“昨儿个去郊区,跟老乡换的。一斤粮票换了五个,您说我亏不亏?”
陈师行说:“不亏。”
傻柱笑了:“那当然。今儿立春,得吃春饼。晚上我烙饼,您过来搭个伙,咱俩卷鸡蛋吃。”
陈师行说:“好。”
傻柱把篮子放下,忽然想起什么,说:“对了,门口传达室有您的信。我刚看见,没帮您拿。”
陈师行心里一动。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传达室,老周正端着茶缸子看报纸,见他进来,从窗台上拿起一个信封递过来。
“上海的。”
陈师行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信封比往常厚。
他拿着信往回走,走到院里,没回屋,站在葡萄架底下,把信拆开。
三页纸。
他先看第一页。
“陈师行:
上海今年不冷。真的不冷。腊月里还出了几天太阳,我走在街上,大衣都不用扣扣子。但我觉得冷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得冷。
你那边呢?北京冷吗?
陈丽筠”
他把第一页看完,折好,放到一边。看第二页。
“陈师行:
团里开会了,三月份进京汇演。剧目是新排的《则天皇帝》,我在里头演李君羡。你知道李君羡吗?唐太宗手下的大将,后来被武则天害死的那个。
这戏排了三个月,我练了三个月。累是真累,但也是真喜欢。李君羡这个人物,有骨气,有血性,明知道是死,还是往前冲。
我演他的时候老想,你要是看这戏,会觉得我演得像吗?
对了,你说,李君羡比梁山伯好看吗?
陈丽筠”
他看完了,嘴角动了动,把第二页折好,放到第一页上面。看第三页。
第三页很短,只有两行。
“陈师行:
快了。
你别让我等太久。
陈丽筠”
他把三页纸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注意到第二页信纸的折痕处,微微起了毛。
像是有人反复折过,又打开,又折上,又打开。
他把信纸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那折痕处,毛边细细的,不是一次折出来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三页纸折好,装回信封,揣进怀里。
回屋,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。压平了,又拿出来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水早就开了,壶盖被蒸汽顶着,噗噗地响。他过去把壶拎起来,沏上茶,坐在炕沿上。
脑子里全是那三页纸。
“上海今年不冷,但我有点怕冷。”
“你那边呢?”
“李君羡比梁山伯好看吗?”
“你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他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
然后他发现自己在笑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笑的。就是嘴角翘着,收不回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脸盆架前,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那个人,嘴角翘着,眼睛里有光。
他看了两秒,转身出去打水洗脸。
冷水泼在脸上,凉意激得他精神一振。他用毛巾擦干脸,又照了照镜子。
嘴角还翘着。
他放弃了,把毛巾挂好,出门上班。
上午在所里,小马看他好几眼。终于忍不住问:“陈哥,您今儿心情不错啊?”
陈师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