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马说:“有。您嘴角老往上翘。”
陈师行说:“天暖和了。”
小马看看窗外,说:“暖和?今儿立春是不假,可外头那风,跟刀子似的。”
陈师行没说话,低头看材料。
但那些字,一个个的,都往脑子里进,又一个个的,都从脑子里溜出去。剩下的,全是那三页纸。
“你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下午的时候,他出去办事。走在街上,看见一个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过去,车后座驮着绿色的邮包。他看着那邮包,想,她的信,就是这么来的吧。
从上海到北京,要走几天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她写信的时候,是想着他的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站住了。
旁边是个书店。橱窗里摆着几本书,最显眼的位置,是一本戏曲画报。封面上是个旦角,画着妆,穿着戏服,眼波流转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。
不是看那旦角,是想她穿上戏服的样子。
她演李君羡。男装。
她问:李君羡比梁山伯好看吗?
他没看过她演梁山伯。但他看过她演贾宝玉。那天晚上,在吉祥戏院,她穿着宝蓝褶子,戴着紫金冠,站在台上,眼睛看过来。
那天晚上,他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晚上回到院里,傻柱已经在厨房忙活了。案板上摊着一团面,他正用擀面杖擀着,擀成薄薄的饼。
“回来了?”傻柱头也不抬,“坐那儿等着,一会儿就得。”
陈师行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看着火。灶膛里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得他脸发红。
傻柱把饼擀好,放在烧热的鏊子上。滋啦一声,面香冒出来。
“陈同志,”傻柱忽然说,“您那信,是那个唱戏的来的吧?”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她说什么?”
陈师行说:“说三月来。”
傻柱手一顿,回头看他:“三月?”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傻柱笑了:“怪不得您今儿一天嘴角都翘着。”
陈师行没说话。
傻柱把饼翻了个面,说:“好事儿。立春了,人也来了,这一年,有盼头。”
陈师行说:“你也有盼头?”
傻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没说话。
饼烙好了。傻柱端上来,又拿出那几个鸡蛋,磕在碗里,打了,倒进油锅。鸡蛋在油里滋滋响着,边缘起了一层焦黄的脆皮。
两人就着鸡蛋,卷着饼,吃了。
吃完,傻柱收拾碗筷,陈师行回屋。
他坐在炕沿上,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,他把信折好,放回去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院里各家各户的灯都亮着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。有人在说话,有孩子在哭,有锅碗瓢盆的响声。
他站在葡萄架底下,开始站桩。
今夜站桩,和往常不一样。
脑子里有东西。那三页纸,那些话,还有她写信时的样子——她坐在桌前,铺开信纸,提笔写字。写完了,折起来,觉得不满意,又打开,再折。反复几次,折痕处起了毛。
他不知道她写了什么又划掉了什么。但他知道,她想让他看见的,都在那三页纸里。
“你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他站在那儿,气息沉下去,又浮上来。不是平常那种平稳的呼吸,而是带着点什么——他说不清楚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不是满月,是一弯残月,挂在东厢房的檐角上。月光淡淡的,洒在院里,像是落了一层薄霜。
他站在月光里,一动不动。
一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
院里各家各户的灯,一盏一盏地灭了。说话声没了,孩子哭声没了,锅碗瓢盆的响声没了。
整个院子,只剩下他一个人,站在葡萄架底下。
他还是没动。
脑子里那三页纸,还在。但已经不是信了,是她的脸。
她站在出站口,围白围巾,左右张望。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。
她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是这趟车?”
他说:“信上写的。”
她说:“我只写了三月上旬。”
他说:“我猜的。”
她笑了,说:“猜得挺准。”
他接过她的箱子,两人并肩走。
这是他想了一百遍的画面。
今夜站桩,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。
不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