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·大寒
    北京。

    他一定是来北京了。

    一月二十二日傍晚,陈师行回到北京。

    天已经黑了。他直接回了所里,把那个账本拿出来,仔细翻了一遍。

    除了那笔“还京账”,再没别的线索。

    他把账本收起来,又拿出自己的笔记本,把这次去天津的经过都记下来。地址、人名、时间、说过的话——一句不落。

    记完了,他合上本子,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窗外黑漆漆的,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姐姐说的话:“他跟我说过,这辈子就想把欠的账还清,然后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还清账,过日子。

    这是那人的念想。

    可他杀了人。不管那笔账是什么,杀了人,就过不成日子了。

    陈师行把那笔记本锁进抽屉,和那个账本放在一起。

    案子已经移交了。这些线索,按理说他应该交给老吴他们。但他没交。

    不是想瞒着,是不知道怎么说。

    说他自己去天津查的?说他不死心?说他就想知道为什么?

    王振山说得对,有些事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可他过不去。

    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路灯。灯下没有人,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,在地上打着转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个人。那个他从没见过的人。

    瘦高个,不爱说话,带着一个妹妹要饭长大,在天津开了三年杂货铺,欠着一笔北京的账,最后杀了人,跑了。

    他是凶手吗?

    现场的证据都指向他。

    可那剃刀为什么放得那么整齐?那三块银元为什么压在底下?那钟馗后头,到底藏着什么?

    陈师行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他把“北京还有笔账没清”这句话,牢牢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一月二十三日,星期一。

    陈师行照常上班。小马看见他,问:“陈哥,天津怎么样?”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还行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办事办利索了?”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办利索了。”

    他没多说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他去了趟西城。

    不是去查案,就是想看看那杂货铺。

    杂货铺已经关了。门上贴着封条,玻璃上落了一层灰。他站在门口,隔着玻璃往里看。

    柜台还在,货架空着。墙上那张钟馗年画还在,钟馗还是那个钟馗,踩着个小鬼,瞪着眼。

    正中间被人摸得发白的地方,还是发白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晚上回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择菜。看见他,问:“回来了?”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天津冷吗?”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比北京冷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那可不,靠海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点点头,要往西厢房走。傻柱叫住他。

    “陈同志,立春快了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快了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看着他。

    傻柱笑了笑,低头继续择菜。

    陈师行回屋,捅开炉子,烧了壶水。水开了,沏上茶,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,翻开,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北京还有笔账没清。”

    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,然后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。

    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
    天上有几颗星星,淡淡的,像是蒙着一层纱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今夜站桩,和平常不一样。

    脑子里有东西。天津那条街,那个杂货铺,那个姐姐,那句话。还有北京那个杂货铺,那把剃刀,那三块银元,那个被摸得发白的钟馗。

    这些事儿在他脑子里转,但心不乱。

    他知道,那个人会出现的。

    只要他来北京,只要他还有那笔账没清。

    站了一个时辰,收功。

    回屋躺到炕上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想着想着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
    快了。

    立春快了。

    她也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