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。
他一定是来北京了。
一月二十二日傍晚,陈师行回到北京。
天已经黑了。他直接回了所里,把那个账本拿出来,仔细翻了一遍。
除了那笔“还京账”,再没别的线索。
他把账本收起来,又拿出自己的笔记本,把这次去天津的经过都记下来。地址、人名、时间、说过的话——一句不落。
记完了,他合上本子,看着窗外。
窗外黑漆漆的,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
他想起那姐姐说的话:“他跟我说过,这辈子就想把欠的账还清,然后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还清账,过日子。
这是那人的念想。
可他杀了人。不管那笔账是什么,杀了人,就过不成日子了。
陈师行把那笔记本锁进抽屉,和那个账本放在一起。
案子已经移交了。这些线索,按理说他应该交给老吴他们。但他没交。
不是想瞒着,是不知道怎么说。
说他自己去天津查的?说他不死心?说他就想知道为什么?
王振山说得对,有些事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
可他过不去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路灯。灯下没有人,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,在地上打着转。
他想起那个人。那个他从没见过的人。
瘦高个,不爱说话,带着一个妹妹要饭长大,在天津开了三年杂货铺,欠着一笔北京的账,最后杀了人,跑了。
他是凶手吗?
现场的证据都指向他。
可那剃刀为什么放得那么整齐?那三块银元为什么压在底下?那钟馗后头,到底藏着什么?
陈师行不知道。
但他把“北京还有笔账没清”这句话,牢牢记在心里。
一月二十三日,星期一。
陈师行照常上班。小马看见他,问:“陈哥,天津怎么样?”
陈师行说:“还行。”
小马说:“办事办利索了?”
陈师行说:“办利索了。”
他没多说。
下午的时候,他去了趟西城。
不是去查案,就是想看看那杂货铺。
杂货铺已经关了。门上贴着封条,玻璃上落了一层灰。他站在门口,隔着玻璃往里看。
柜台还在,货架空着。墙上那张钟馗年画还在,钟馗还是那个钟馗,踩着个小鬼,瞪着眼。
正中间被人摸得发白的地方,还是发白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晚上回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择菜。看见他,问:“回来了?”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天津冷吗?”
陈师行说:“比北京冷。”
傻柱说:“那可不,靠海。”
陈师行点点头,要往西厢房走。傻柱叫住他。
“陈同志,立春快了。”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快了是好事。”
陈师行看着他。
傻柱笑了笑,低头继续择菜。
陈师行回屋,捅开炉子,烧了壶水。水开了,沏上茶,坐在炕沿上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,翻开,又看了一遍。
“北京还有笔账没清。”
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,然后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。
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天上有几颗星星,淡淡的,像是蒙着一层纱。
他站了一会儿,开始站桩。
今夜站桩,和平常不一样。
脑子里有东西。天津那条街,那个杂货铺,那个姐姐,那句话。还有北京那个杂货铺,那把剃刀,那三块银元,那个被摸得发白的钟馗。
这些事儿在他脑子里转,但心不乱。
他知道,那个人会出现的。
只要他来北京,只要他还有那笔账没清。
站了一个时辰,收功。
回屋躺到炕上,闭上眼睛。
想着想着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快了。
立春快了。
她也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