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北京那杂货铺,墙上也贴过年画。钟馗。正中间被人摸得发白。
他说:“这屋里的东西,都让原来那人带走了?”
店主说:“差不多。就剩些破烂,我都扔了。”
陈师行说:“没留下什么?”
店主想了想,说:“就……有个本子,没用的。我记得扔煤棚里了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陈师行说:“能看看吗?”
店主领他到煤棚。煤棚里堆着些煤球、劈柴、破纸箱子。店主翻了翻,从角落里掏出个脏兮兮的本子,递给他。
“就这个。”
陈师行接过来,翻了翻。
是个账本。记着每天的进出账——几毛几分,买进卖出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笔账是一九六一年七月十号。进项两块三,出项一块七,结余六毛。
七月十号。
案发是七月十五号。也就是说,案发前五天,这账本还在用。
他往后翻,后面是空白的。
他又往前翻,翻到年初。翻到三月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三月十二号,有一笔账,旁边写着几个字:还京账。
陈师行心里一跳。
他看了看那笔账:出项三十块。
三十块。
还京账。
他合上账本,问店主:“这本能给我吗?”
店主说:“有用你就拿着,反正也是破烂。”
陈师行把账本收起来,谢过他,出了门。
天已经黑了。他在街上找了个小旅店,住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塘沽。
邻居说的那个姐姐,嫁在塘沽。他没地址,只能慢慢打听。
找了一上午,终于找着了。
那姐姐住在一个大杂院里,比北京那个还挤。他敲开门,出来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,头发用头巾包着。
女人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你找谁?”
陈师行说:“请问,您是陈××的姐姐吗?”
女人脸色变了变,没说话。
陈师行掏出工作证:“我是北京的公安,来打听点事。”
女人看了看工作证,又看了看他,让开身: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很小,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个煤炉子。女人让他坐下,自己坐在床边,低着头。
陈师行说:“您弟弟,您最近见过吗?”
女人摇摇头:“两年了。两年没回来过。”
陈师行说:“他最后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?”
女人想了想:“六〇年。六〇年春节。回来住了两天,走了。”
陈师行说:“他说过什么没有?”
女人说:“没说什么。就说生意还行,让我别惦记。”
陈师行说:“他提过北京吗?”
女人愣了一下:“北京?”
陈师行说:“他有没有说过,在北京有什么事?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他说过。说北京还有笔账没清。”
陈师行心里一震。
又是这句。
他说: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女人说:“没说。我问他是欠人钱还是人欠他钱,他不说。只说这笔账清了,他就踏实了。”
陈师行说:“从那以后,他再没回来过?”
女人摇摇头:“没有。去年过年也没回来。我托人带信给他,也没回。”
陈师行说:“您知道他现在的下落吗?”
女人看着他,眼眶红了:“不知道。两年了,我当他已经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陈师行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:“打扰了。”
女人送他到门口,忽然说:“同志,他要是犯事儿了,您能不能……别太难为他?”
陈师行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女人说:“他小时候不这样。爹妈走得早,他带着我,要饭长大的。后来我嫁人了,他才去了天津。他跟我说过,这辈子就想把欠的账还清,然后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陈师行说:“欠谁的账?”
女人说:“不知道。他不说。”
陈师行点点头,走了。
回天津的路上,他一直想着那句话。
北京还有笔账没清。
这笔账,是欠人的,还是人欠他的?
那三块银元,那把剃刀,那个被摸得发白的钟馗——都和这笔账有关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个人还活着。两年前还活着。案发后没回天津,也没来找他姐姐。
去哪儿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