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阴着,像是要下雨。他站完桩,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,站了一会儿。
棒梗跑过来,说:“叔,今儿还练吗?”
陈师行说:“练。”
棒梗站到他旁边,摆开架势。
两人就那么站着,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棒梗问:“叔,您今儿还去戏院吗?”
陈师行说:“去。”
棒梗说:“最后一天了?”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棒梗说:“那个唱戏的阿姨,是不是要走了?”
陈师行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棒梗说:“我听见傻叔说的。他说您看上了一个唱戏的阿姨。”
陈师行说:“傻叔话多。”
棒梗笑了,跑了。
陈师行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然后他回屋,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出门去了。
长安戏院。
最后一场,演的是《红楼梦》。
他买了票,还是第七排中间。坐下的时候,台上正在调灯光,工作人员跑来跑去。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舞台,等着她出来。
锣鼓响了。
戏开了。
贾宝玉出场的时候,他看见她了。
还是那身装扮,还是那个神态。但今天,他看着,心里不一样了。
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场。明天,她就不在这儿了。
他就那么看着,一场一场,一幕一幕。
下半场的时候,她又往台下看了一眼。
还是很快,但他看见了。
她看见他了。
散场的时候,演员谢幕。
她站在台上,捧着花,鞠躬。三度返场,三度鞠躬。
他在台下,看着那双眉眼。
弯着的。
但今天那笑里,好像有点别的什么。
谢完幕,演员退场。
他站起来,往后走。
走到侧幕边上,她已经在等他了。
还没卸妆,穿着戏服,站在那儿。
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陈师行说:“来了。”
她看着他,说:“今天是最后一场。”
陈师行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明天我们就走了。”
陈师行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低下头,不说话。
陈师行也不说话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来,看着他。
“陈师行,”她说,“你会想我吗?”
陈师行说:“会。”
她眼眶红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陈师行说: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那儿,愣住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回来了。
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
是一封信。
他递给她。
她接过,看着那个信封。上面什么也没写,只是封着口。
她说:“这是什么?”
陈师行说:“给你的。”
她说:“现在能看吗?”
陈师行说:“等我走了再看。”
她看着他,点点头。
陈师行说:“我走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你不等我卸妆?”
陈师行说:“不等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手里攥着那封信。
她站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她回到招待所,坐在床边,看着那封信。
信封上什么也没写。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才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,上面只有几行字。
字迹很硬,一笔一划的,像刻出来的。
“陈丽筠:
你问我会不会想你。
会。
但我不会写信。不知道写什么。
所以这封信,是我提前写好的。昨天晚上写的。想了一夜,就写出这几行。
你演得很好。虽然我听不懂,但看你就够了。
那天你亲我一下,我脸上热了一路。
你走了之后,我会站桩,会办案,会吃饭,会睡觉。
但也会想你。
陈师行”
她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