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照例站在侧幕边上,看台上的人唱念做打。今儿的戏码换成了《玉堂春》,他看了一眼主演牌——不是她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站着。
其实谁演都一样。他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戏好看。
是因为那个位置。
那个她从台上下来时,必经的位置。
第十一天了。每天她从他身边走过,抬眼看他一下,点一下头,然后走过去。没说一句话,没停一步。
可每天那一抬眼,他都等着。
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等。
下午场散的时候,演员们从侧幕鱼贯而下。他站在那儿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演苏三的过去了,演崇公道的过去了,演王金龙的过去了。
最后一个,是她。
她今天没戏,穿的便装,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,头发扎成两条辫子。从后台出来,看见他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过来。
不是从他身边走过,是走到他面前,站住了。
陈师行愣了一下。
她站在那儿,仰着头看他——她个子不高,只到他肩膀。眼睛亮亮的,带着点笑。
“你每天都站在这儿?”她问。
陈师行说:“是。”
她说:“不累吗?”
陈师行说:“不累。”
她笑了一下,说:“你们警察,都这么能站?”
陈师行说:“练过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侧幕边上人来人往,搬道具的,调灯光的,跑来跑去的剧务。他们站在那儿,像两个不相干的人,可又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叫陈丽筠。”
陈师行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你知道?”
陈师行说:“海报上写着。”
她笑了,那笑里有点意外,又有点别的什么。
“那你叫什么?”
陈师行说:“陈师行。”
她说:“也姓陈?本家啊。”
陈师行没说话。
她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去年也在这儿站了七天。”
陈师行说:“是。”
她说:“我记得你。”
陈师行心里动了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记得什么?”
她说:“记得你站在那儿,不动。别人站岗,多少会换个姿势,抖抖腿。你一站就是半天,纹丝不动。”
陈师行说:“习惯了。”
她说:“习惯?你习惯站着不动?”
陈师行说:“练功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练功?你练什么的?”
陈师行说:“拳。”
她眼睛亮了:“拳?你会武术?”
陈师行说:“会一点。”
她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怪不得,”她说,“你站在那儿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陈师行说:“怎么不一样?”
她说:“稳。像……像我们台上的‘站’,站住了,就是一座山。”
陈师行看着她。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
那是懂行的人,才有的光。
她忽然想起来什么,说:“我得走了,晚上还有戏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过头来:“陈师行,我记住你了。”
她走了。
陈师行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,跳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回到院里,傻柱正在厨房门口择菜。看见他,喊:“陈同志,今儿怎么回来晚了?”
陈师行说:“没晚。”
傻柱说:“比平时晚了一刻钟。”
陈师行没说话,进屋去了。
他坐在炕沿上,想着白天的事。
她说:“我记住你了。”
那句话,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院里,傻柱还在择菜,何雨水在旁边帮忙。两个人说着话,偶尔笑一声。贾家那边,棒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小当在后面追。秦淮茹站在门口,喊着“慢点跑,别摔着”。
他看着那些,心里却想着另一张脸。
那天晚上,他站桩站到很晚。
收功的时候,月亮已经偏西了。
他躺到炕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是那句话。
“陈师行,我记住你了。”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